•     在我刚刚放下书本的那刻,我便迫不及待地来写一些假期的总结。理论上,我们高三前最后一个暑假还有八天的光阴,只不过对于我,它就要截止了,我也就要向它挥别。我依稀记得放假前的日子我是如何构想这么短短二十多天的假期,那时候我想着我是否可以真的进入一种高三全身心投入的学习了呢?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这种想象是扯蛋。
        书籍、音乐和电影,又陪伴了我整个假期。你可以说吧我自制力很烂,说我不专心,但是我知道自己再专心,心里也不会认为那三者可以离我远去。年少的我甚至常想,当一个人同时失去书籍、音乐和电影,失去对艺术的鉴赏和想象力,那就真是沦落炼狱的地步了。我的这种认知发自肺腑,你可以批评,但不能颠覆。
        这么久以来没有再写过BLOG,就是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每天一堆的絮语中。为什么不等到所有的阅读结束后,来一次回顾和概括。而这里面所写的东西,是否会经过不同的对比,而显得更加客观和深刻?
        所以,在我仍然身处这个夏天的时候,我要写一写“那个夏天”。

        从我读完的第一本书,80后作家张佳玮的《倾城》开始,暑假里我的眼睛扫过了137.5万字(不含杂志报刊)。现在我脑海清晰得可以把那些书目一部一部地排下来,它们从我眼前走过,在我心中留下了多少的痕迹,我历历在数。
        
        张佳玮的小说我常常觉得无法讨好大多数人。然而对于他,我心存感激和理解。他虽然比我大一些,但是他对历史的浪漫理解,以及从个人角度叙述天下兴亡的欲望,都是在我的心中同样波澜起伏。所以他成了80后中寥寥可数的写中国历史的人。他的文笔华美藻丽,编排语感抑扬顿挫。这是我亟待学习的,但是不需要像他的小说中那么“过”。
        在《倾城》里,他的女主人公终日沉浸在大周深宫清幽的氛围里,这种氛围贯穿全文则让读者尤其是男性读者颇感抑郁。而他的另一部《朝丝暮雪》,终于将他从少年便萌生的对古老遥远的隋唐长安的情愫得以诠释与述说,其结果就是他用了将近一万字来写想象中长安的恢宏结构与细节,而且是纯粹的描写性文字。因此从他的小说里,我学到的笔锋和词汇非常多,但是吸取的教训也着实不少,尽管这些教训他自己多少都在后记中意识得到。无论如何我很钦佩张佳玮,他的历史底蕴远厚于我,对于历史细节的了解更是我遥不可及,而他对古今诗歌的研究和领悟,在一个年轻的年龄中,尤使我望洋兴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白《将进酒》

        在领略完《朝丝暮雪》中可谓极致的华藻文笔之后,我又进入大相径庭的一个世界:今何在的《若星汉天空》。对于“若星汉”之名的印象,是我很早之前在好几个网友或签名或头像中留下的。现在算算那时候今何在仍然努力创作这本小说,而且是初稿,但“若星汉”一词的出色和迷人,吸引了无数欧洲魔幻爱好者。可惜《若星汉天空》恰是一部要颠覆魔幻传统的小说,颠覆大法师与魔王正邪的小说。里面有欧洲中世纪魔幻的必要要素和常见景观,但是,里面更多地渗透东方人对魔幻的诙谐思考和情感浸润。
        读这本书时我一直处于非常舒服的状态。因为行文流畅,语言自然而迷人。那时候我会在两种近乎癫狂的情绪间游走:要么笑得我快从椅子上摔下来,要么就倍感心痛不忍卒读。《若星汉天空》的主角是一个叫康德的魔王,或者说是一个命运注定他要成为魔王的人类康德。而从小渴望成为圣骑士的猪头康德(他在小说开始的表现,近乎一只猪头,哈哈),则面临着未来命运和现实命运的夹攻,拼命抵抗着来自魔王力量的诱惑。康德在真正意义上取得了心中的胜利,他虽然外表成为了魔王并掌握了魔王的部分力量,但是最终没有堕入魔王的邪恶。与此同时,他身为魔王有着欧洲所有魔幻小说中必然被打败的命运,而以打败他成名的大法师罗恩,则似乎在另一程度上成了书中实质的反角。
        我说的故事似乎荒诞可笑,但这的确是本很能感动人的小说。今何在诙谐和咏叹的文笔,恰能把你在笑和哭之间拉扯。今何在也的确有能力把《若星汉》写成中国当之无愧的魔幻第一史诗,可惜他留下一个伏笔无数的结局之后,就投身《九州》的创作当中去了。
        
        于是这里我恰又要批评他,因为他写的《九州·羽传说》。
        很早就介绍过,《九州》是中国最富盛名的几个网络奇幻作家一起努力正在搭建的东方架空世界,构造一个有“九州”分界的大陆,在上面有“人、羽人、夸父、河络、魅、鲛”几大种族的生存。《九州》系列的创作就是意指“奇幻史诗”。他们要塑造严谨的世界体系,加入最狂嚣的想象,叙述最大气磅礴和回肠荡气的故事。在《九州》的主要四人创作组中,已经有两个人完成他们的第一部长篇,那就是今何在的《羽传说》和江南的《缥缈录》。
        我是个很少读奇幻的人,虽然我对奇幻有基本的知识了解。因为《若星汉天空》对我大大的感动,我在把《九州》的两本书拿到手后毅然先选择了主要叙写“羽族”历史的《羽传说》。不能因为《羽传说》而否定今何在的能力,只不过《羽传说》让我失望是在于今何在没有跳出《若星汉》的影子,仍然把主角塑造成魔王康德式的人物,仍然是纠缠那种让人腻味的感情。怪不得我之前看《南方都市报》,上面的书评评价《羽传说》是:有叙述史诗的宏愿,可惜天生不足,后天乏力,使其终究沦为一本平常的奇幻之作。
        就在我对这个《九州》世界多少有些遗憾时,我翻开了江南的《缥缈录》。
        在此之前我并不了解大名鼎鼎的江南,他的一个字儿也没看过,只是知道他是北大物理系出来的人。《九州·缥缈录》写的是人族的历史,第一部的重心是放在“九州”中类似真实历史上匈奴和蒙古的草原蛮族,讲述一个叫阿苏勒的孩子年少成长的故事。这里我不可能交代多少情节,你也并不会有兴趣了解。我在读这本书之前热情已经被《羽传说》泼了冷水,让我开头好几页翻得漫不经心。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江南要写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故事,即使他还是在写一个孩子的行为时,我已经感到历史和英雄的气度渗透纸间。
        我终于明白为何在奇幻创作的论坛上看到那么多人苦苦呼唤江南。因为他写的故事太迷人,太让人想知道下文,太让人激动和大呼精彩,尤其是太让我这种从小看历史长大的人太钦服他娓娓道来的功力。我可以认定,当《缥缈录》全部完成的时候(我买的那本是第一部,22万字),《九州》将树起第一座无可撼动的丰碑。在《九州》面前我只能是个局外的欣赏者,我不能像网络众多作家那样参与其中,我没有能力,我也有自己的方向。我所有的,只能期待《九州》的文字,包括潘海天在内的人们不断给我学习写作的资本,他们年轻而气势非凡的文字恰是我最好的灵感之源。

        我最后放下的一本书叫《香草山》,作者余杰。
        我发现一个怪象就是,北大年轻作家的文字特别能吸引我。从《科幻世界》上的夏笳MM到江南再到余杰,无论他们是多么不同类型的人有多么不同的信仰,他们写出来的字句都显得真诚可触。
        《香草山》也是花了最多时间的一本书,仅仅30万字也足足看了我五天。对比起号称两小时读完42万字《若星汉天空》的谭谭,我只知道《香草山》是必然不能这么去读的。
        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对余杰有所误解。本身在网络上,更多的评论家对于余杰是批评责骂而非肯定,说他是中国文化的毒素,说他是文化小丑。甚至我在曾经一篇写北大堕落的文章中,还看到把余杰这个例子拿出来作为当今北大堕落的最好论证。
        余杰的确骂人骂得多了。或者不能叫“骂”,叫责备。比如前几年他的一篇《余秋雨,你为何不忏悔》引得轩然大波,几乎整个文化界都起来讨伐他;再说他更早在鲁迅诞辰100周年时写了篇悼念的文章,却是从一个非常独特的角度把鲁迅解释为某种意义上的叛徒。
        好吧,不谈别人对他的评价,我们讲讲《香草山》。
        《香草山》是一部书信体小说。全书以“廷生”和“宁萱”两个年轻人,通过书信和日记,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从中把余杰本人想说的想讨论的问题,仿佛通过自我辩论似地来有所完成。从爱情的角度上讲,余杰是个屡次失败者,因此这本书便描绘他理想中知己的爱情,无论可不可能,都算一种美好的寄托。
        而从精神意义上讲,《香草山》是值得肯定的。
        我说过,北大年轻作家吸引我的地方在于,真诚和坦率。江南在《缥缈录》中写“阿苏勒”的感觉就是真诚,把这个孩子的心灵刻化得真实可触。《香草山》也贵于此。余杰的观点,某些你可以称之为偏激,某些你可以称之为幼稚,而我对这些的称呼是:纯粹。什么意思呢?我不是说我赞同他这个人所有的观点和看法,但是他的确看到很多问题并对这些问题思考和分析过,然后由心底不带功利地出发,来纯粹地探讨问题。余杰是1989年“六和四事件”之后北大的第一批新生,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军政训练(正好是我爸大学毕业的石家庄陆军学院)。他对军训的不满看法我不敢苟同,但是他同时引发地对极权和暴力的思考却是值得体会的。在我看来,余杰是个很真诚的人,他心中有很高的道德标准,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知识厚度。因此他用文人的思维来呼吁中国人的爱和非暴力,就像他呼吁中国人对文革的“忏悔”。因此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像网上那些上了年纪自以为是的评论家所说的那样,他只是真诚地说他的观点,可能有些话说的过了,但是他所说的问题中国的确存在。他景仰蔡元培并努力想让自己能肩负起蔡元培当年提倡的北大精神,那种源于“五四”的精神说实在的已经在中国当今的社会被淡忘的差不多了,但是余杰不甘心,他希望人们认识到这一点。
        所以看《香草山》时我很多次被引起共鸣。因为日常生活中我也时常反省一个人的道德和精神层面的问题,而他的某些话恰恰点中我的要害,让我实感羞愧。所以,如果你仅仅看余杰一些文章的标题来断定他是个偏激的愤青那就大错特错,你只有仔细和耐心地去读,心平气和地,才知道他所说的不无道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香草山》向我展示了“北大怪才”余杰的“才”在哪。我已经无法统计出他在北大七年阅读的书量该怎么计算。一本《香草山》里,他从引用大段的《圣经》到中国各地风俗的描绘,他的诗歌和小说散文、个人传记的阅读更是跨步全球,中欧俄美无所不有……于是看《香草山》时我只能惭愧又惭愧,羡慕又羡慕,然后抬头叹叹:不愧是在未名湖畔读书的人。
        中国不能没有有像余杰这样的人,为何他在国内文化界被众人笔伐(也有很多人支持他,包括北大的一些教授)却在香港、美国的华人界得到理解和赞扬?余杰所呐喊的倡导绝不一定能在这世上真正实现,但于少部分人而言是可以的,只要这种呐喊还在。于是我赞同余杰在写《香草山》时悟出的道理,也正是这一道理,让他愿意放下过去尖锐的言辞,而在《香草山》情深绵绵的情书中书写他的理想:
        与其诅咒黑暗,不如让自己发光。

        与某些人读书就累不同,从小到大,读书是我最热衷的一种休息形式。读《香草山》时我不只一次地有冲动,要在大学N年睡在图书馆,读他个天昏地暗。我把这个夏天读书的归纳写在前头,是因为书是我最喜欢的三种艺术享受中排在第一的。
        无论人一辈子怎么走,无论历史怎么写,书都会在。
  •     我突然想以自己BLOG里面的栏目名为题,写一点“杂文碎字”。

        “五一”长假我有一个计划就是尝试对小说再次发动进攻,重新写一个开头。毕竟自上次停笔也有了段时间,又看了些书,尤其是史铁生的,中途还写了些像《等待》之类的短篇练手……我想检验一下自己进步了没有。
        不过结果挺让我失望,《雾兮》就贴在下面大家也可以看到,我还是缺乏一种写长篇小说谋篇部局的能力,总觉得很多东西应该在开头交代或伏笔,但堆积起来就是显得太长……因此这七千来字我写得举步唯艰,这几天每天都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效果仍然不尽人意。
        我都想仰天大骂了,怎么这么难写?
        其实我是个比较“苦命”的孩子,从小到大,身边总是缺个老师,学什么几乎都是自学过来的。现在学习写写东西也是这么窘迫,只能靠读书,读别人写的字,然后揣摩揣摩再揣摩,其实揣摩出个渣了没有我也不知道。倒是发现揣摩半天自己阅读理解能力,鉴赏能力提高不少,于是带着这种提高不少的眼光看自己写的东西,就一篇篇的垃圾起来。
        说实在的,我心目中想写的那种东西,还鲜有谁能给我借鉴和揣摩。我只找到张佳玮的《倾城》(::URL::http://book.sina.com.cn/nzt/1081845833_qingcheng/index.shtml),写大周王庭的文笔之美煞是让我钦佩。
        我想写的《轩辕剑史·战国篇》,有别于我看过的任何历史虚构小说,包括《倾城》。我从小读史到大,已经厌烦纯粹记叙事件式的历史小说(就是语言相当直来直去那种,描写贫瘠),有人说小说的语言该在于准确而非华丽,但我希望自己小说能展现的感觉,就像电影展现一个场面,涵盖战国时代的苍凉和浪漫,又有沙场兵戈的磅礴和恢弘。我是带着对历史浪漫美的理解去写《战国篇》的,在某种程度上我想写出像《倾城》般古韵丰然而感性动人的句子(我认为郭敬明同志写不出《倾城》的句子,那是把历史感和散文感同时融合的句子,不是他整天“泪流满面”、“暮色四合”可以来的句子),但我又希望在某种程度上像史铁生的小说那样干脆和明了,显得理性和大气。
        因此我就知道这注定是一个变态的要求,我就怀疑自己是否难以企及,尤其在我高二忙于学业,阅历颇浅的年华,我对自己越来越失去信心。
        这只是文笔上的问题,长篇小说的谋篇布局才是真正的考验。说我这人好高鹜远那是一点儿没错,至少在这个《战国篇》里我想灌入的理念和感情浩浩荡荡加起来可有“史诗”之感了,可呸啊,我这么点大哪有能力去驾驭那种东西?于是理想和现实的冲突开始了,咬牙切齿开始了,叩问苍天开始了……别人写不好真正的文章还可以写好应试作文,我咋就啥也写不好咧?老天我想抽你耶……
        写东西烂就是烂,没天赋没悟性的人就是这样的了,大家看多了就习惯了啊。
        唉……

        好吧,我们讲讲“阅读”。
        想特别说说“阅读”,也就是怎么读书这件事,是在我逐字逐句读《读者》时想起的。我还是跟大多数人不同,看《读者》时我手上会拿着笔,黑的红的蓝的都无所谓,只要满足我划好句子的冲动。我每读完一篇文章都会愣一段时间,去想这文章好不好,好在哪,我看懂了并得到了什么,然后再翻下一篇。
        我不知道这样读书对不对,时间与收获比高不高。
        可是我认定看《读者》时这样做是没错的。我喜欢选择晚自习后用半小时看《读者》,那是一种站在学习之外思考做人的过程,我读里面的故事就会设身处地地想自己,想自己将如何抉择,然后反省自己的所做所为。因此我常常感激《读者》,也感激当初促使我用这种耐性去读《读者》的人,无论如何,这样阅读有价值的文章,必然是有收获的。
        我还有一种习惯,其实这种习惯已经不光停留在阅读上,更蔓延到音乐欣赏和电影欣赏中。
        就是从创作者的角度看一切。
        可能这是因为自己要写东西,要学习怎么写,才常常从写的角度去看别人写的东西。有一次有人跟我讨论读书的感受,结果完全变成我讨论这本书作者是怎么写的那种话题,让别人颇觉失望。对此我一直很后悔,可是这种阅读的态度好像挥之不去。事实上,也正是这种态度让我把艺术,无论是文学、音乐还是电影动画都能看得很明白,不仅明白而且理解作者的动机。
        不过,我还是挺后悔,呵呵。

        今晚心情实在郁闷,在小说中已经把言语推敲得烦死了,因此在此也不顾任何语言修饰,大白话信口开河一通。望诸君见谅。
  •     看完《我与地坛》是星期二的事。我记得那天儿有一种很窒息的感觉,抬头望见窗外的天沉郁得像个思索者。于是我一次次地扭过头,像阴天憋久的鱼冲上水面去探望什么一般,呼吸一种清新。探望明白了,以为自己已经心安理得了,回过头坐好拿起笔,才发现自己其实上了瘾。
        这种感觉让我坐立不安。那时正值中午,每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惟独我显得莫名其妙。对,我也莫名其妙,我每个中午放弃宿舍的美觉呆在课室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多做几笔作业,好让我能够爬得快一些吗?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张惶?
        于是我沮丧地趴下。那时候在我书桌一角层叠如大山的书堆最顶处,摆着《我与地坛》。我怔怔看着它,在心中反复地问为什么。后来我问不下去了,我干脆地把书翻开,不顾身边任何人多么勤奋,开读。

        我发现书页在我手中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四篇文章。我记得最初拿到《我与地坛》时,我想象这本书或许可以被我阅读一个学期,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我翻到底的。由于书中的《病隙碎笔》是节选,我跳过不看(迟早要买全本来看的)。《两个故事》、《往事》、《记忆与印象(八篇)》就成了最后薄薄一小叠的承载者。
        读完《两个故事》的时候,心中曾泛起有一阵惊慌:我读不懂了。史铁生坐在轮椅上,在地坛,在秋天随风摇落的柏籽和泛黄的银杏叶中,遇见一个头皮屑飞舞的老头(不准抄袭我)。老头讲了两个故事,一个关于他,关于他曾作为地下党员打入敌人内部,却在解放后被当作敌人冤屈而一辈子寻找能证明自己清白的那个人,找到时发现那个人已经是植物人了;一个关于他见到的人,比他还惨的人,为了报仇要杀一个人,找了大半辈子终于找到那人把他杀了,却发现那个人其实一直都想着要自杀……
        要说这都是两个比较郁闷的故事,我说铁生叔叔你干啥在我这么郁闷的时候给我看这种郁闷的故事?嗯嗯,我姑且当作你是要给我写一些比较惨的人吧,然后反衬出我的幸福。你看我既不用全国各地找人帮我平冤或者找个什么人来杀,只要在课桌上写写算算就好了,可真是幸福啊……
        两个故事,哪怕到现在,我其实也真是不太懂。
        我想过这里面或者藏有些什么深邃,否则史铁生您何必用这般调侃的笔法?可是我又突然去想这两个故事是这么直白和简单,或者你是想说对待命运什么的就该像这样简单直白?就该像这样,别想了,别问为什么了,别问老天爷你究竟想干啥了,反正老天爷该干啥就干啥?
        哦,或许是这样吧。

        在全书最后的文章里,我发现一种怀旧感包围了史铁生。他对他经历的那些事,从最开始最开始懂事起,一点一点地回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被轻轻地记下来。
        《往事》其实当是篇小说,但我觉得除了主人公双腿健全外,“我”在大学经历的事,未尝不是史铁生真正经历的事。生命中有些东西可以单独出来回味,它们该从人生琐屑的线索中有更分明的标记,比如爱情,第一次爱情。我姑且把《往事》作为史铁生,在四十多将近五十的年岁里,回忆人生的第一步,回忆爱情。
        可是《往事》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因为字里行间史铁生都在写“梦”。他写他的往事用梦作为载体,铺上他一生记忆最深刻的雪景,娓娓道来。他写得那么细,每一眼,每一步的想法和触动,逼真得你无法直视。实话说我并不了解北京,虽然我以后立志要去那,但至少现在我没体味过真正的北京。可史铁生告诉我了,在北京城的雪中,他儿时奔逐的脚印历历在目;在学校扬扬洒洒的雪中,他第一次见到他未来的妻子,骑着自行车,快极了……
        回忆是漫无边际,有目的或无目的的。在读到《往事》的时候,我不会去抓中心,去思索这小说想精确地告诉我什么,事实上我早该觉悟,出自史铁生宗教感笔下的东西,势必是种淡淡的混沌,又何必刻意捕捉它们的目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当史铁生记载他爱情的往事时,我当微笑,欣赏着看下去,不想太多。

        所有对生命的回忆,在《记忆与印象(八篇)》里达到了极致的颠峰。
        这八篇的合集实在是长,我回头看钟中午将近过了一半,我似乎也有心情动笔写作业了。可是我还是决定看下去,为什么?不为什么,世上没有真正完整的因果链,别老问为什么。
        记忆从史铁生出生的医院开始,从他年幼第一次蹒跚走出屋门开始。然后在他两岁那年,1953年,他牵着奶奶的手,听到教堂的钟声。其实我不能真正体会一种钟声对记忆的牵扯,在那个年代,斯大林逝世的红色年代,何以让史铁生铭心的不是红色标语下的喧嚣,而是即将走入末途的教堂的钟声?

        再次听见那样的钟声是40年以后了。那年,我和妻子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地球另一面,到了一座美丽的城市,一走进那座城市我就听见了他。在清洁的空气里,在透澈的阳光中和涌动的海浪上面,在安静的小街,在那座城市的所有地方,随时都听见他在自由地飘荡。我和妻子在那钟声中慢慢地走,认真地听他,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整个世界都好像回到了童年。对于故乡,我忽然有了新的理解: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史铁生《记忆与印象·消逝的钟声》

        史铁生记载他幼儿园岁月的篇幅很长,其实有些东西直到我看完这些篇幅才懂得,才恍然大悟。幼儿园真是非常特殊,以前我会以为小学的意义更甚于幼儿园吧,现在发现不是。一个人真正从孤立个体,踏入一个文明的群体,真正是从幼儿园开始的。
        他记下了幼儿园的游戏,那些当年我们好像也玩过的游戏,然而现在看回去,我却发现一些古怪和颤惊。我突然看清人类社会一些最本质性的东西,在幼儿园的那个年岁里,竟已是坦荡了,包括当时候你的心情,或许是你一生不可抹去的心情。真的。
        幼儿园让史铁生去回忆的,还有当时他的两个老师。两老师是一对姊妹,根据后来的补充说明可以知道,这对姊妹是“资本主义”出生的,她们可以拉出最动听的手风琴声,让所有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唱起歌来。这是史铁生忘不了的,在文革前的日子,那种如阳光的琴声。

        孙老师并没有太大变化,惟头发白了些,往日的慈祥也都并入慌张。我问:“苏老师呢,她好吗?”孙老师抬眼看我的头顶,揣测我的年龄,然后以对一个成年人的语气轻声对我说:“我们都结了婚,各人忙各人的家呢。”我以为以我的年龄不合适再问下去,但从此心里常常想,那会是怎样的男人和怎样的家呢?譬如说,与她们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与那阳光似的琴声能否和谐?
                                                           ——史铁生《记忆与印象·我的幼儿园》

        很快我就释然,人一生的经历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人。
        一个活在没有其他人世界的人,无疑是悲惨而乏味的。由于人,你在你一生磕磕碰碰的蹒跚中,得以望见各色的面容,听见各色的故事,牵出各色的揣测。于是史铁生写他的“二姥姥”,写他根本未曾谋面的“姥爷”,写他土地主的“太姥爷”。
        这些人,包括那个曾经是国民党抗日军官的“姥爷”,都在他孩提时代的岁月里被抹去了。有些东西我在这说不清楚,我只能说这些人都有他们让你触动的一面,有时候读明白几个平凡人,也就相当阅读透了一个英雄。如果你真的有这种阅读的兴趣,便请君自己去读。

        可是史铁生的母亲我不得不说说。这位女性,在散文《我与地坛》中就被史铁生以无比感怀的笔触写起的女人,死也不会想到他残废的儿子成为中国文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的,她想不到,如史铁生自己说,母亲想不到的太多。

        我坐在河边,想着母亲曾经就在这儿玩耍,就在这儿长大,也许她就攀过那棵树,也许她就戏过那片水,也许她就躺在这片草丛中想象未来,然后,她离开了这儿,走进了那个喧嚣的北京城,走进了一团说不清的历史。我转动轮椅,在河边慢慢走,想着:从那个坐在老槐树下读书的少女,到她的儿子终于来看望着破落的宅院,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呀。我望着这条两端不见头的河,想:那顶花轿顺这河岸走,锣鼓声渐渐远了,琐呐声或许伴母亲一路,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她是怎样的心情?一个人,离开故土,离开童年和少年的梦境,大约都是一样——就像我去串联、去插队的时候一样,顾不上别的,单被前途的神秘所吸引,在那神秘中描画幸福与浪漫……
                                                          ——史铁生《记忆与印象·老井家》

        史铁生似乎留下了个不快的结尾,他突然想起了孩童时代的一座“九层大楼”,那是当年社会主义就要实现的象征。
        那大楼在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中就已经荒芜了,所以他甚至不知道那座大楼现在是否还留存灰烬。他只记得自己儿时瞻仰的目光,记得他走过的一个时代。他不妄加评论什么,他从小目睹着万事的变迁,我却看得出他心中仍像个孩子似的怀着理想。为什么?哦没事,你问得好,我告诉你。史铁生终于走进了那座从小仰慕的大楼,跟着一个他小学的同学,在他已经长大的时光中。他什么也没看见,基本的荒芜,基本,除了一个大镜框,镜框中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安详、慈善、凄哀,沉静,再没别的什么。
        他问同学,这儿是干嘛的?同学说不知道,说爸妈从来不让问。
        然后他说,唔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了。不信拉倒。”

        我不知道我知道了没有。
        在封底从我手指尖上被掀过的时候,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了没有。可我能为自己辩解呀,我只是个孩子呢,哟一个孩子要知道多少呢?
        哟一个孩子,为何呢又要看《我与地坛》。
        我清楚记得在一次地铁上,一个在读高一的弟弟跟我说《我与地坛》这篇散文真臭,他都没耐心去看完。那时候我意外地微笑起来,我说,没事儿,不同心情,不同年龄,读不同的东西。
        我好像知道了。
        只是我不可避免地痴心妄想起来,当我活到史铁生的那个年龄时,当我想起这段阅读《我与地坛》的岁月,在我的“记忆与印象”中,究竟会留存些什么呢?懦弱,等待,还是争取?
        我不知道,我也知道了。
  •     书已经翻过五分之四了,在月考的这一周我没有读小说,《老屋小记》、《墙下短记》、《好运设计》都是散文。
        曾经好一段时间我会担心,史铁生一九九零年轰动文坛的散文《我与地坛》代表着他本人的最高水平,我读他其他的文章,尤其是散文会读得有些失望。因为人都是这样,看东西只能看越来越好的,于是看东西后得到的激情也愈来愈少。就像最喜爱的科幻作家刘慈欣,在《混沌胡蝶》、《地火》、《流浪地球》、《全频带阻塞干扰》后,他再难有作品给我带来当初初逢的激动和久违。
        可事实上我错了。
        这三篇谐音都可念做“记”的散文,一篇一篇的精彩和睿智,一篇篇地让我折服。史铁生对理性语言、精致语言和口语化语言的综合运用,达到了中国大多数作家望尘莫及的地步。就算是文笔自命不凡的八十后们,在史铁生沉静、恢弘、理智而谐趣的文字前,都一个个地幼稚起来。
        我先说说《老屋小记》吧。
        
        应该有一首平缓、沉稳又简单的曲子,来配那两间老屋里的时光,来配它终日沉暗的光线,来配它时而的喧闹与时而的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词,一句最为平白的话,不紧不慢地唱,反反复复地唱,便可呈现那老屋里的生活,闻见它清晨的煤烟味,听见它傍晚关灯和锁门的轻响。
                                                                 ——史铁生《老屋小记》

        这篇散文弥补了史铁生在《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到《我与地坛》之间的时光空隙。原来,在史铁生刚刚瘫痪不久的日子里,他到了一个叫“老屋”的地方,为谋生而和那里的人们一起干着单调重复的活。那时候,他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他好几次差点就不想活了,他甚至固执地摇着自己的轮椅想跑到城市的尽头,想随便地看看这尽头在哪,然后死了拉倒。
        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史铁生年轻时的爱情,当时他是那么一个英俊和壮硕的小伙子,爱着一个“健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史铁生说“别的词对于她都嫌雕琢。别的词,矫饰、浮华,难免在长久的时光中一点点磨损掉。而这三个词,经历了千百年。)。然后他残废了,他满心的折磨与彷徨,当那个姑娘低下头在轮椅上吻了他时,他对未来那个黑洞有着空前的恐惧。
        可他很幸运,我要说史铁生你真的很幸运,想必你不会否认的。
        他在老屋那遇见了那么多人,少的老的,每一个有每一个人的人生和历史。老屋那有着最清恬的时光,有D轻快的歌声,有云游在气隙的煤烟味。然后,在他绝望地要奔向城市尽头的时候,“长跑者”叫住他:“哥们儿你要上哪儿啊?”,接着他的轮椅被推了回去……那么多的人在他的身边,用他们最朴实最无华的言行感动着他,用他们或悲伤或不堪回首的往事抚慰着他,那的的确确是最不起眼的老屋,可那儿也的确住着不该不起眼的人们。
        然后,史铁生明白了。明白了水和浪的关系,明白浪一层层地逝去一层层地掀起,只要水还在。
        
        《老屋小记》后的下一篇,便是《我与地坛》。我轻描淡写地把这些页子拨过去,我生怕我再读一次,会因为它的完整、优美和灵魂洋溢,而让后面的散文相形见拙。
        可是这种担心真正的多余,写在一九九四年的《墙下短记》,已经逾越了。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
        但要接受墙。
        为了逃开墙,我曾走到过一面墙下。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古园,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野花,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是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天不变道亦不变。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一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墙,双手合十,创造一种祷词或谶语,出声地诵念,求它给我死,要么还给我能走路的腿……但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空旷的夕阳走来园中,若是昏昏睡去,梦里常掉进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声在井里嗡嗡碰撞而已,没有能听见,井口上的风中也仍是寂静的冤屈。喊醒了,看看还是活着,喊声并没有惊动谁,并不能惊动什么,墙上有青润和干枯的苔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身后拖一行鳞片似的脚印,有无名少年在那儿一遍遍地记下3.1415926……
                                                           ——史铁生《墙下短记》
        
        史铁生与我们探讨“墙”,因为“墙”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一次次印迹,从幼儿园旁的红砖墙,到少年时青灰的砖垒墙,他一步一步地走,后来又停在地坛荒芜的古墙前。事实上,墙铭刻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没人逃得掉,没人走得出,你行在苍凉莽原,天地仍是墙。
        无须惶恐。
        就像史铁生自己也需要墙一样,如果你有童年,你有沿着墙根一步步回家的记忆,如果你有玩得大汗淋漓后靠着墙喘气的经历,你一定会认同墙。我记得我的拳头不知多少次地倾注在墙上,我的愤怒和伤心和焦燥多少次地宣泄在墙前,可我从来不怕把它打倒,它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坦然对着我。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注意它,若非史铁生,我可能一辈子也注意不了它,一辈子不明白“墙”的哲理。

        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仅仅让我活下去似不必这样神秘。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失魂落魄的岁月里我常去跟那墙谈话,是,说出声,以为这样才更虔诚或者郑重,出声地请求,也出声地责问,害怕惹怒它就又出声地道歉以及悔罪,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它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直到你不是更多地问它,而是听它更多地问你,那谈话才称得上谈话。
                                                             ——史铁生《墙下短记》

        我又把今天的语文课花在史铁生的书上,哪怕月考语文这般糟糕。
        我无心侮辱语文,事实上读书是最好学习语文的方式。可语文考试的规则我清楚得很,我读书,是为了学真正的语文,学语文真正能带给人的东西。
        这堂课上我好几次都忍不住偷笑起来,因为史铁生在一篇文章中点缀那么多恢谐的笔法,实在少见。
        这就是《好运设计》。
        《好运设计》给我们假想了这么一种情况:来生。史铁生说:“无非是说迷信,好吧,你就迷信它一回。无非是说这不科学,行,况且对于走运和背运的事实,科学本来就无能为力。”这并不代表史铁生对科学的蔑视,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仅仅有中学文化的史铁生,对前沿物理尤其是理论的了解不比我们少。
        史铁生真正的聪明,他想通过勾画来世最完美的人生,来解析今世什么叫真正的幸福。
        在读这篇散文的过程中,好几次我有种恍惚的感觉,感觉史铁生就在面前跟我说话,感觉这篇文章就是他为我所写。他一开始就探讨“降生的位置”,探讨一个好运的人生该有怎样的父母,不偏不倚的,这些好运我都碰上了。然后他又探讨这人该过怎样的人生,一帆风顺的?被否决。该有磨难?对,可磨难该要多少?又是难题了……
        于是这讨论啊讨论啊,到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生生病呀,失失恋呀,要要饭呀,挨挨揍呀(别揍坏了),被抄抄家呀,坐坐冤狱呀,只要能苦尽甜来其实都不是坏事。怕只怕苦也不尽,甜也不来。其实都用不着甜得很厉害,只要苦尽也就够了。其实都用不着什么甜,苦尽了也就很甜了。让我们为此而祈祷吧。让我们把这作为一条基本原则,无论如何写进我们的“好运设计”中去吧,无论如何安排在头版头条。
                                                              ——史铁生《好运设计》 

        于是啊于是,我发现自己也很走运。我经历着这样的折磨这样的苦,或者,我也可以尝到最大的甜头。
        我想我和史铁生多多少少共同在“精神胜利法”上有一定的修炼程度,因此我们才可以共同地在这些文字前笑起来,笑得差点惊动老师,笑得我突然畅快了。
        是的,史铁生,或者你心中还有些矛盾和疑虑,但你真的让我畅快了。
  •     这是心情很辗转的一周。你一定不知道辗转是啥意思,那我告诉你,就是一会儿平平淡淡、谈笑自如,一会儿握紧拳头砸自己的腿,砸桌子,想要了自己的命。
        在星期二那个失魂落魄的上午,我竟然几乎地,真正地,一堂课也没有听进去。那时候我前所未有地想死,前所未有地认定自己是个懦夫和人渣……可我又明白自己并不胆怯什么,我只是稍稍顾忌了一会儿,顾忌一些我暗自决心要顾忌的东西,然后我就在整整的一周,不,乃至现在,后悔莫及。
        我还做了一件自以为是的错事,这事儿或许不大,但我仍觉得自己做错了。
        无论如何,我度过了乱七八糟的一周,我强压着自己安静地学习,可实际上,我多么需要像这样一个时间来整理自己,因为不这样的话,我甚至会在自己最专注的时候猛然想起什么,然后痛苦不堪。
        关于这些不知所云,你可以丢在一边了,我们入正题。

                                                  壹
        星期二中午,我读完了史铁生的《命若琴弦》。
        这是一个关于老瞎子和小瞎子的故事,老瞎子背着三弦琴,日夜地弹着日夜地赶路。老瞎子的师傅临终告诉他,这辈子要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一副治瞎的药,才能睁开眼看这个世界。

        “师父,干嘛非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副药?”小瞎子问。
        “那是药引子。机灵鬼儿,吃药得有药引子!”
        “一千根断了的琴弦还不好弄?”小瞎子忍不住嗤嗤地笑。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懂得多少事?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弹断了的才成。”

        小说我分了两天来读。第一天是星期一,我读了前半部分,很平静很轻松自在地读着,因为初看起来这是个挺轻松好玩的故事……我读倦了中午便睡下,睡完后便精力十足。
        第二天,其实我一直找不到词儿来形容那一天自己的脸色……甚至从那一大早我跟任何人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很怪,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丢了魂的样子?姑且是吧。我记得中午自己迟钝地坐在床上,迟钝地拿出书,迟钝地用指尖拨着一页一页,神色凝滞地一行行扫下去。
        我其实看不下去的,因为那天上午我分明地在课室低着头握紧这本书,近乎呜咽着道:史铁生,现在你帮不了我了是吗?我本来就没救是吗?
        
        他想自己先得振作起来,但是不行,前面明明没有了目标。
        他一路走,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欢乐!那时有个东西把心弦扯紧,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老瞎子想起他师父临终时的情景。他师父把那张自己没用上的药方封进他的琴槽。“您别死,再活几年,您就能睁眼看一回了。”说这话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师父久久不言语,最后说:“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老瞎子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徒弟说了。可是他又想:能把一切都告诉小瞎子吗?老瞎子又试着振作起来,可还是不行,总摆脱不掉那张无字的白纸……

        那张药方,只是无字的白纸。
        我分分明明地可以体会那种心情,五十年啊,五十多年恪守的信仰,在将死前崩塌。我读过那么多的小说,却会在读史铁生的小说时叹息着把舌头咋响。我想自己会绝望的,如果我是老瞎子我会绝望的,就像小瞎子在他心爱的女孩远嫁山外后那样……就像我明白自己是个懦夫后那样。

        小瞎子哭了几天几夜,老瞎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守候着。火光和哭声惊动了野兔子、山鸡、野羊、狐狸和鹞鹰……
        终于小瞎子说话了:“干嘛咱们是瞎子!”
        “就因为咱们是瞎子。”老瞎子回答。
        终于小瞎子又说:“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哪怕就看一回。”
        “你真那么想吗?”
        “真想,真想——”
        老瞎子把篝火拨得更旺些。
        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中,太阳像一面闪光的小镜子。鹞鹰在平稳地滑翔。
        “那就弹你的琴弦,”老瞎子说,“一根一根尽力地弹吧。”
        “师父,您的药抓来了?”小瞎子如梦方醒。
        “记住,得真正是弹断的才成。”
        “您已经看见了吗?师父,您现在看得见了?”
        小瞎子挣扎着起来,伸手去摸师父的眼窝。老瞎子把他的手抓住。
        “记住,得弹断一千二百根。”
        “一千二?”
        “把你的琴给我,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

        我觉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在向我平静地笑,说:把你的手给我。
        我伸出张开五指的手,一种无形力量把我的指头凝捏成拳。我从没像那时候那般感到心弦被绷紧,我知道或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痴心妄想,都会在我终有一日发现手中是张白纸后大彻大悟。可是既然,是历史衬托起整个人类文明的辉煌,那么生命也当这般。
        我说,你还不想活吗?你不想重弹你弹错的音吗?    
        命若琴弦,弦只有绷紧,才能弹响。

                                                    贰
        后来的几天,周三到周五,我读了《毒药》和《原罪·宿命》。
        《毒药》是篇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小说,情节我不交代,如果你有兴趣就读读,看看史铁生如何讽刺人们追逐某些没有价值的东西,而放弃了他们生命中的最可贵。这篇写于1986年的小说,显然预见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发展后,中国人道德水准降低的后遗症。不是我不景仰邓小平爷爷,但在辩证法前,一切公平。
        我想着重说说《原罪·宿命》,这是一个中篇,写在我出生前的三个月。小说在情节设置上颇有趣颇让人迷糊,我保票很多人难读懂它,跟语文书上那些老师一遍遍强调难读懂的文章相比,史铁生的情怀就更不是广大人民所有的了,呵呵。
        那是体验了造化弄人和磨难后的情怀。
        我相当地理解史铁生写这篇小说的动机,某种程度上跟郭敬明写《夏至未至》是一样的,但根本上来说不是。我想说的是,在史铁生这些老一辈的作家面前,80后的年轻人都是那么稚嫩,更何况史铁生的文字里带着年轻人难以模仿的平静与恢弘。如果说史铁生想在自己的小说写自己的故事,写自己残废了双腿的心情,想叩问苍天,那么他是完全地没有郭敬明的YY情绪,而完全地是真实、宽怀和虔诚。
        这是我的一家之言,我才那么小,却已经体验了点造化的滋味,我觉得,史铁生说得对。

        如今当我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我都听见那声闷响仍在轰鸣。它遍布我的时空,经久不衰,并将继续经久不衰震撼莫非的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一声闷响?
        不为什么。
        上帝说世上要有这一声闷响,就有了这一声闷响,上帝看这是好的,事情就这样成了,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七日以后所有的日子。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七日。
                                                           ——史铁生《原罪·宿命》

                                                  叁
        今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两节语文课上,我超标完成了每周读《我与地坛》的任务,看完了又一个短篇,《第一人称》。
        如果你是我身边的人,万万不能把这次举动给检举了。要知道当时老师讲的是《红楼梦》,多么经典而有内涵的东西,尤其是在研究红学的人们眼中,我这种举动大逆不道。
        虽然我一直没能体会《红楼梦》反封建或者叙写人物命运能崇高到何种地步,我真的只是个很肤浅的人,可是你不能说我读着很肤浅的东西,在“第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有价值奖”的作家面前,中国还没人能说这话。
        《第一人称》写的似乎就是种很无聊的故事,全然没有《林黛玉进贾府》那样人物错综,性格各异。故事只写了一种生活中很多人常见的现象:你远远地看见些人,看见一些莫名举动,你会揣测他们到底在干嘛,揣测了好半天好半天,终于忍不住过去问了,才知道所有揣测都是胡扯。
        所以,这小说叫“第一人称”。
        我第一次在小说中看到史铁生探讨爱情,小说对一对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视线中的男女进行了N种猜测,每种猜测都写得很细很细,就像真正存在一般符合逻辑。然后随着我视野地扩大,一个个猜测被否决,又冒出新的。终于到了最让“我”忍无可忍的猜测,“我”冲过去要把一切弄清楚,或者说要阻止这对男女做些什么,结果发现一切都是毫无关系的。
        这小说是想写人心,写造化,还是就想写写这种几乎每个人一生都会碰到的事情,我说不准。
        可是史铁生你写得真好,我常想上天是否故意地让我读你的文字,让你做我彷徨时的导师?你可知道,你在那十几年前写的故事,几乎就在被我亲身经历着。
        你可知道我每天也是这样去望一个人,远远地,望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上课专注的样子,学习沉默的样子,睡觉静静的样子,考试后一动不动凝神发呆的样子……
        我所能做的只有揣测。好几次那个人侧趴在桌上,微睁眼睛,似乎毫无知觉地看着我从身旁走过,我都在心里问:你在想什么?烦恼什么呢?
        在这篇小说的结尾我迟滞了许久,好那么一会儿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最后的话,有些浮想联翩,然后,又把书苦笑地合上了。

        我总是想,什么时候,史铁生,我的心能像你那样?
        就像我总是想,当这么一年半载的等待终究没有结果,当年少所有的壮志理想化成妄想,史铁生,我是否能像你那样,对爱情和生死明白得更多?
  •     这一周来,我几乎随身带着那本叫《我与地坛》的书,无论是早上回课室,中午回宿舍,下午又带回课室,晚上再带回宿舍……我几乎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捧着《圣经》似的,不知疲倦不知麻烦地把一本厚厚的书运来运去。而且每次回到课室,我都会先把这本书拿出来,端正地夹在桌上厚厚的课本们中间,把有字的那一侧正对着自己。
        这一周来,我每晚带着足以彻夜失眠的理由,却睡得很好。记得以前睡觉,尤其是第二天要早起的那种,睡不着心里就慌,越慌就越睡不着。可现在我好像对这种感觉陌生了,我想睡,那我便睡得着。
        如果说宗教诞生于人类自感无助的时候,那么我想这是对的。就这样的一本书也成了我的寄托和信仰。在我坐在课桌前被身边穿过的人无法遏制地触动时,在我不经意地回头时,在我觉得自己很吃力,很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会用手轻轻在“我与地坛”的字上摩挲,轻轻望着它。
        然后我便得以看见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的一个轮椅上的影子,他一言不发,却用背影让我默默点头。
        于是我微笑道:Trust me, I will be patient.

        你可以无庸置疑地认定我是个神经质,可你千万别认为这本书仅仅是用于我的意淫的。我每天都在读上面的字儿,读得用心,也慢。一周来我只看了《午后半小时》、《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两个短篇,和《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一个中篇。
        初读史铁生的小说时,我差点以为史铁生并不长于小说,差点以为他“偏科”于散文了。应该说,《午后半小时》作为描写文革后人们心理变化的小说,感觉是与《我与地坛》所透露的气息大相径庭的。但是,从《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开始,我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用平凡淡定的文笔,写一个完整却触动人的故事。作者丰厚的阅历让这篇写黄土高原的小说无比真实和让我大开眼界,小说那么味道地写下乡插队的故事,写作者本人亲身照顾的牛儿们,并从中影射人的性格。记得有一次,我是在班上课间读这篇小说的(我平时一般是中午在宿舍读),在一些嬉嬉闹闹或有点沉闷或发奋刻苦的环境下,读离我那么遥远和久远的故事,读一些我并不熟悉的生活,我竟有了种超脱的感觉。就好像一下从当局者,成了观局者。
        每个时代的确有每个时代独自的精彩,我觉得无法亲身体会一些东西有点可惜吧,可想想这个时代的独到,我又不觉得惋惜。
        《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是让我相当佩服的小说。史铁生在小说中塑造了一个姓詹的人物(我不知道是否有原型,估计多少有吧),而且这种塑造是非常详细和全方面的,包括詹牧师写的诗歌和文章,变化着风格竟都出自作者一人之笔。我必须说这个人物非常地真实,真实又带着特殊,象征着中国已经逝去的50-80年代。文章很幽默,带着仿佛悲的色彩,又仿佛什么也不带。应该说这篇小说我尚需时日去思考,就像刚刚看完的电影《孔雀》,连观后感都没想好该怎么写。我只是觉得这中篇的篇幅真是很长,读着读着好像不知道读出了什么,但是在最后一个结尾一切的感受又喷薄而出似的,有点像《伤心者》,又好像超越了《伤心者》过于直白的煽情……

        还有一件事。詹牧师的儿子给詹牧师写了一篇非常奇怪的悼词,其中有这么一段话: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问爸爸:“树叶是什么颜色的?”爸爸回答:“绿的。”我又问:“那绿色是什么样的?”爸爸回答:“就是树叶那样的。”我说:“如果这就是绿色,那绿色有是什么样的呢?”爸爸想了半天,笑了,拍拍我的肩膀。那时候多快乐呀……
                                                                       一九八四
                                                           
                                                       ——史铁生《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
  •     在这里,《我与地坛》是一本书,而非纯粹一篇散文。
        但是,现在我要说的仍是《我与地坛》这篇散文。就在今天下午之前,我的心情仍是乱糟糟的,很烦躁很不知所措的那种。我深知自己并非一个很糟糕的人,但是我的心魔很糟糕,因此让我变得蛮糟糕的。另一方面,越来越后悔花那么多时间去看《夏至未至》,这种小说读完后只是给心情添麻烦,没别的作用了。
        然而现在,我莫名的安静。明天要很早地起来上学,我仍在这么变态的时间悠哉着在这码字。可能你怀疑我是否自暴自弃了,恰恰相反,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清晰和镇定。
        我下午再读了一遍《我与地坛》,只是史铁生《我与地坛》文集中的一篇散文。这本文集是和《夏至未至》一块儿从搜狐商城买的。过去看《我与地坛》都是在电脑上,现在捧起书,才觉得异常亲切和舒服。我读得很慢很慢,一个个字地读和想,全然没有一个很小就跟书打交道者的风范。我甚至都觉得自己太小心翼翼了,先不说作业没做完,就说这也是早已读过的文章了吧……
        可是史铁生的文字让我心甘情愿地这么读。某些时候他会用最浪漫的笔法去写景致,写一种沧桑;某些时候,他的语气直截了当,干干脆脆地跟你探讨,或者质问什么。我可以说读《我与地坛》就像看《阿甘正传》,愈看愈有味,愈看愈明白。我也相信这史铁生这整整一本《我与地坛》的文集,必将深藏无数的珍宝,我会坚决地把它带在书包里跟随我走,在枯燥的课间拿起来读读,让我看看史铁生宽厚的影子。
        想想前两周我做了太多鲁莽的事,纠结了太多鲁莽的心情。我是时候该像史铁生那样,安静地微笑一下了。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史铁生《我与地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