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无疑是我高三以来最难受的一周,急性肠胃炎+右眼麦粒肿同时爆发,让我青菜豆腐地过了好几天,然后发现自己干什么都是有气无力的……总之很狼狈吧,整个人一下子如绵花,甲状腺激素缺乏……
        于是我请假回了家,否则就不可能在大家埋头做数学卷的时候写完这篇BLOG。我还有一瓶吊针要打,希望打完后一切就恢复如常,包括我的斗志,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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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棵树什么时候成为我眼界中的风景,它什么时候在我们新校园的食堂旁悄然立起,又什么时候被我捕捉到,在我的记忆中大可忽略不计。
        我只知道第一眼瞥见它的时候便记住了它。它枯秃地立在冬天的寒风里,宛如雕塑般沉默,挺立却不挺拔。我总是与它在相距十来米的位置遥望,那是饭堂到宿舍、饭堂到课室两段路必经的一个点,我在那个点会唐突地把脸朝向它,用一种让身边所有行人都不解的执着去凝望它,看它把枝杈的深灰色刺进苍白的天。
        那棵树必然有隐约的美在吸引我,而且我相信这种美需要距离,于是我从来没有走近它。它站在比它都要矮小的树木旁,身上不带一片叶子,彻底的光秃。那种干净利索的线条即使在立春的时节依然遒劲。它曾在寒冬中给我以苍凉的美感,于是我甚至以为它的外表从来就不该带上叶子,与那些纷纷抽芽的树木相比,它在初春中仍然坚持它的肃穆。
        在患上急性肠胃炎并发烧的周一,我捂着肚子步履艰难地捱到饭堂。那个时候我的眼中除了无力和涣散再没有别的情绪,可我依然在走过那个点的一瞬惦记起它。于是我侧过脸,心想,瞅一瞅就好了。
        我瞅着它,发现那一瞬间它也瞅着我。很久以后我也惑然,周六日仅仅一天多的时间我离开了学校,这里就留下了上帝的足迹?
        无数的叶子带着璀璨的嫩绿爬满了树的全身,没有任何的征兆和预告,连司空见惯抽芽的手续也被省去。这棵被我寄予苍劲和严酷感觉的树就这样站在了春天的最前沿,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棵都有呼之欲出的生机。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好久。我说上帝这不合法,然后想了想我说反正法则也是您老定的,最后我发现自己捂着肚子的手一直忘了放下来。
        我以为自己被讽刺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我最难受最狼狈的时候把这样一种如此健康的美呈现在我面前?就像为什么在我最不得不沉默的时候,要把那样的笑声传递到我的耳畔?
        我的脸迅速地黯然下去,我举步想走了。可我心中不解,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再去看树。
        其实我想过的,想过这棵树上会长满叶子,它们的色泽和润度都被我粗略地作了勾勒,只是我没有猜中。我没有想到那么枯干如骨的树会长出这样夺目的叶子,它们气势磅礴地盖满了整棵树的骨架,强壮而盛美。我突然想这棵树是否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在那么漫长的冬季,在干冷的风呼啸于它的枝间,在第一场春雨姗姗来迟时,它其实只是在等待。于是它在等待中留下的孤影被我想象作苍凉,只是我,大多数人都以为那是丑陋。
        可它真正等的是这一天,所有的绿叶都簇拥在它的怀抱,留给它和我的都是温暖。它并不在乎自己是否曾显得苍凉或枯骨般丑陋,但它的确在那数月的日子里,于我的视线中留下了孤独却坚强的身影,让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露出一个笑,像对一个朋友发出最由衷的祝贺。这时候,空气中忽然有了沥沥的响动,春天的雨打在了我的脸上。远处,树和它温暖的叶子开始窸窸窣窣地生长。
        即使还得捂着肚子,我想我该走了。
  •     我想写的“瞬间”似乎已经走入一种困境。
        会读的人一看就知道,文章的结构没有变化,怎么引入怎么结尾仿佛都是那个套路……我想到这一点就很懊丧,尽管这也没什么,毕竟我写来就是一种随笔练习不追求什么完美,而且练的主要是细节描写的流畅性,可我的性格和文学的精神让我怀有一种突破的欲望。
        只是突破需要一个够长的创作时间来思考酝酿,需要我精神饱满……于是考试四十五分钟(一模就是这样了-_____-!~)逼出来的东西……
        这个“瞬间”属于上学期,我想写很久了。
        另外说说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音乐,他那种主题式圆舞曲非常受用于电影导演,昨天看了《末代皇帝》,里面是《皇帝圆舞曲》,今天看了《放牛班的春天》,里面是《艺术家的生涯圆舞曲》……不要误会,我很喜欢圆舞曲,只是觉得超级切题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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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芬来找我,是关于发展团员的事。
        她请我和祺当一位同学的介绍人,我放下笔犹豫了一下,或者应该叫回忆,回忆一个介绍人是要做些啥,然后我就微笑点头,问:
        “其实我是要做些啥?”
        芬很耐心地告诉我,首先我应该跟被介绍人聊一下相关的事情,你叫做思想交流也可以,比如……她的眼睛轻轻抬上去,又眨了眨。
        我知道那时候我有个很坏的表情,仿佛在等待一个自己也不准备去搞清楚的答案。
        “比如你应该给他先看看团章,”芬低头看我,顿了顿,“你的团员证在吗?上面就有。噢等等还有一张纸,我去拿来。”
        芬于是就转身向自己的位置走去,那段路程我想不超过五米,往返和耽误的总和不超过一分钟。
        我在那一分钟里去翻书包,找寻五年前崭新到我手里的团员证。我扯着皱巴巴的封面把它从书包里拽了出来,这工夫值三十秒。
        团员证墨绿色的封面纸张不错,有厚铜版纸的感觉。我用手去掀它,怜惜地看它被漫长的岁月和我乱七八糟的书包袋折磨得仿佛老头,白色的纸痕如龟裂满布在每一页。我去看中间部分的团章内容,从后往前翻,左手钳着书页。我没注意那一页一页之间都打了结,一不留神,我从临近封底的位置翻到了扉页。
        后来我一直以为那该有十秒钟,可能十秒都没有。我只清楚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很多年前的那个,穿着小学傻气的蓝色礼服,歪歪戴着红领巾,影子印在红色的底上。他一动不动站在扉页的右上角,有点呆滞有点沉默,脑袋微微向左歪。
        这个小家伙,连发型都跟我一模一样。
        我敢担保他在看我。这么多年后当我再次去拍一张身份证相片时,我脱下眼镜,眼前便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该去看谁,因为我谁也看不大清楚,包括照相机。我竭力睁大眼睛又得保持表情,于是我在大头照上是一个个近乎白痴的样子。
        而这小家伙,脸上被不知道什么橙色绿色的东西染花了。他浑然不觉,瞪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我。
        那一刻我陷入整个的沉默,我的目光透过镜片照在多年前自己的脸上。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把照片上那些脏东西擦去,然后我又觉得这像种抚摸。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我?我在脑海里追问,没有答案。于是我向回跑,所有的光阴如彩色的大河在我脚下翻腾,我俯身去拾起一些浪花,端详它们,又放下。我甚至快忘记自己曾经拥有这些色彩,它们落在我成长的脚印里,就要被风沙没去。我义无反顾地奔跑,穿过雾气和水汽交织的幕阂,看到了那个小家伙。
        摄影师在给他做一个手势,他端正坐好,小手安静地放上双膝。那个时候他也看见了我,很仓促的一个瞬间,仓促得他还不知道该做个什么表情来迎接未来的自己,摄影师便按下了快门。
        于是我看见一张那么认真看我的脸,眼睛漆黑如墨,没有深邃。我看见一脸褪不尽的稚气,所有的只是几本《十万个为什么》和一本《三国演义》的厚度,没有历史,没有科幻,没有文学,没有电影,更没有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那双看我的眼睛,并不在乎他的人生和宇宙,不知道关于爱情的秘密和纠纷,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后有个懒散取出自己团员证的人会迎上他的目光。
        于是我恍惚觉得他笑了,其实那种笑一直隐蔽在人生将近十年的光阴中,隐蔽在这个小家伙淡粉色的嘴角。他把那个笑藏得这样深,只是为了让多年后一个有心把它挖掘出来的人去洞察,去明白十年里一个人可以捡到很多东西,也可以丢掉很多。
        而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人是不能丢的。
        芬走过来,拿着一份表格。我仓促间合上了团员证,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迎上芬漂亮的眼睛。我不知道那只是十秒之间的事情,我以为是十年。
        “嗯,就是这张表,你要交给被介绍人,告诉他怎么填,同时介绍人意见这里还得你们来填好。”
        我接过那张表,其实一切我都还熟悉,初中三年都是年级的团总支书记的我还不至于那么健忘。
        于是我说好的,我抬头看着芬微笑而认真地说,好的,交给我。
  •     今天跟父亲吵架,父亲在饭桌上拍案而起,我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盯着他,然后起身离去。那时候我处在一种愤怒之中,这种愤怒可以让我同样把桌子拍翻,也可以让我把自己扯得远远的,扯进一种孤独的思考中。于是我在深夜写了我最长的一篇“瞬间”,还分成上、下两部分,其实是写给父亲和母亲看的。
        写那位理发师是我很早就有的念头,也就是写“上”那部分的念头。但是过了那件事后经历期末考,我似乎对那个“瞬间”的感触不是那么深了,也就是缺乏写的状态。尽管如此我仍然打算在寒假完成这篇“瞬间”,而且也是今晚动笔,却没想到已经是他最后为我理发了。
        写这么长的东西,而且扯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竟然还冠名曰“瞬间”。可我以为我之所以写“瞬间”就是探索和锻炼,探索文笔和思想的深度,探索真情实感。我的所有触动的确是在一个瞬间而起,前面的铺陈都不过是那个瞬间之前的必要交代罢了。我终于读完了巴金的《随想录》,老人的文字很朴实,按理来说一个少年人不该读得津津有味,可我真的喜欢。如果说读史铁生是我在一种庄严的肃穆中听一个人对我缓缓道来,那么读巴金,就是在与一个老人进行最无拘束的谈天说地。
        我手中还有一本只被我翻开第一页的贾平凹的《秦腔》。我仅仅看了一页纸,便让我在这篇“瞬间”中把笔调换成俗气式,虽然我知道一点也不成熟,更比不得《秦腔》的农村文学语言。
        但这就是我想说的,按巴金之语,便是真话。

                                             瞬间·理发师(上)

        说实在的,一开始我并不太喜欢理发师新开的店。虽然它就开在我家的楼下,我在电梯里东张西望半分钟,出了门后溜上几步便可以窜到它的门口。刚开始我宁愿不顾生命危险地横穿那条车流轰鸣的大马路,屁颠屁颠跑到一家理过几次的印象不错的店儿,那有个小伙认识我,理我的头发细心,而且不破那个我们讲好的十块钱价。
        终于那儿钱不好赚了,店门易主了,装饰豪华了,名字气派了,价格飙涨了。
        所以我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进了理发师的新店。我一进去,带着母亲,讲价:小孩理发,只理一下不洗,十块,大人才十五块嘛。我不记得理发师当时的神色或者说了什么,总之他答应了,帮我好好理了,我便成了那儿的常客。

        十块,这还是我告别军区理发店后翻了倍的价儿。从小到大理发,对于我这种要么平头,要么一句“保持发型,理短即可”的人,理一次要这个价那是很了不起了。总之我就是这么看的,理一次发要十块以上的价我就肉痛。我每次都说“只理一下不洗”,意思便是说这理发是三下五除二的事,不花你理发师多少时间,十块够意思了。
        可理发师不这么看,他非逼我理发前躺上去把头发洗一次,而且洗的那个比我平时洗澡都仔细。洗完了,头发湿溜溜的他好操刀,咔嚓咔嚓嗤嗤嗤地一顿后,他说你再去冲一次。我有点晕,我说犯不着这么讲究吧,我差点就要说我只带十块钱多一分没有了,他告诉我理发不是那么随便的事,冲完后他好再给我修修。
        于是理发成了我生活中一件比较耗时的事,特别是我下决心从平头转型回到以前的三七分后,那真的不是电动剃头机嗤嗤进行粗加工就可解决的事。我的理发成了这种模式:洗两次头,半小时以上,十块。无论别人怎么想,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不错的服务和优秀的性价比。我知道父母理一次是要十五块的,据说那是大人的价,而我呢未成年,特殊政策嘛。
        因此我有了个想法:十八岁的生日之后,每次理发我也十五块。出这个价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要多花钱,因为我觉得每次理发师花的时间和精力值这个钱。于是我望穿秋水啊,等到了那个没顺利完成倒数的十八岁,又是一周,才等到了那个十八岁的第一次理发。
        那一天是周六,我下午从学校回到家,心里一直就想着今晚去理发得带上十五块。我得承认那天我挺兴奋的,把这事跟爸妈说了,然后就跟爸妈闹翻了。因为他们不理解我脑子在想什么,他们认为我对市场经济没有一个理性的认识,或者认为我对他们赚的钱没有足够的重视,总之就是一个认识上的问题把我激怒了,我告诉他们我理发用我自己的钱不需要你们来教育我,我发了脾气说了难听的话,直到他们出去散步把门用力扣上。
        我准时下去理发,带上了我的十五块钱。我一进理发师的店,看到他略有些尴尬的笑容就意识到了些东西。理发师是个年轻人,头发符合这个年龄和这个职业的色彩,人很白净,看起来老实和真诚。所以他的眼睛里藏不了东西。这次他没让我躺下洗头,而是让我坐在理发椅上由专人给我“洗”,其实那是一种我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的服务,要我说可以算是头部按摩。如同麻婆豆腐打发我远胜龙虾和鲍鱼,我对这种按摩实在是消受不起,也没有耐心看着就这么给按摩了快半小时。我终于忍不住说好了吧,可以开始理发了吧,理发师才带着他不自然的笑拿起工具。
        如果你聪明一点你也知道我父母已经来过这了。他们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他们来了,透露了我即将做出的行为,让理发师做好准备。那天晚上的理发花去了我一个小时有余,而那一小时里我总是在等着付账的那一刻。终于那个时候来临,我看到理发师动作比我快,他去写一张票在价格那写明一个十块,全然不顾我郑重拿出的十五块。他说就十块,学生有点钱不容易嘛,我说不不应该十五块,我已经成年了。然后我的脸就红到了耳根,因为理发店的人都在笑。我低下头,把钱扔下便快步走了出去,听着笑声在我身后被合上的玻璃门狠狠斩断了。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跟父亲和母亲做了一次谈话。跟父亲的谈话中我仍然很激动,但我的确把我的想法都说了出来,那就是我认为理发师的工作是值这个价格的,他们不容易,过去讲的十块钱那是碍于你们是老顾客的情面,如果我成年了就没有任何理由再享受那个价格。
        我认为我想的没错,我相信自己对人物细微情绪的揣摩能力。从那么多次十块钱的理发中我感受得到的理发师投入的精力,和他每次收钱的一些细微起伏。我不能精确地说出他的情绪和想法,但我设身处地可以体会到一个理发师谋生的艰辛。然而母亲让我这种念头有了动摇,她找我谈话,说了很多话让我确信十块钱对于我是一点不过分的,说那是理发店自己的收费标准,大人十五块那是可以享受比我洗两次头更多的服务,比如那个让我耿耿于怀的“按摩”。
        当我的观点开始动摇时,我就有点懊恼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而这十五块给了一次又怎么好不给第二次呢?然而我最终选择坦然,没什么好遮掩的,告诉理发师那天和父母赌气,以后理发一切从简,还是十块。
        三周后我又一次光临理发店,我一进去就跟理发师说了上次的事,叫他不要介意,自己也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对我笑,仍是让我躺下先洗洗。所有的工序都没有上次的影子,仍像以前一样,我洗好头后坐上椅子,他拿起工具。
        他在这时候突然跟我说:“像你这样的人,长大后应该去当官。”
        我一愣,好一会才明白他想说什么,便笑着问,为什么。他毫无拘束,右手熟练地控住剪刀在我厚厚的头发碎剪,说:“当官的就应该知道老百姓的疾苦,像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虽然他想描述的东西与我的理想相去甚远,虽然那时候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但我心里激起了很大一圈涟漪。我发现他没有忘,对于上次的事一点也没忘。我以为那是一个笑料,我像一个小丑做一些傻乎乎的事情,逗乐了包括他在内的理发店所有人;我以为我错了,那除了好笑没有什么别的。
        他的剪刀转到我的左侧,他继续说:“跟父母赌气那是年轻人都有的,我也是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啊……”于是我们就这么聊开,聊到他的往事,聊到八十年代末期的那些高中生,聊到他和他的同学在高涨的反美情绪下拒学英语而终于与大学无缘。他说在上海学理发的时候,他与技校的同学一起搞了一个反日的网站,那个时候大家都那么有激情,现在都散了。
        聊天贯穿了整个理发的过程,我第一次在理发中有这么愉快的感觉。终于他放下工具,脱去盖在我身上的理发衣,我在镜子前如往常好好打量了一会,戴上眼镜,掏出我的十块钱。
        他接过钱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我笑。我给他报以同样真诚的微笑,大步离开了理发店。

        那个瞬间我知道自己没有错。我知道那次他和理发店所有人一样都在笑,但他把另外的东西埋在了那张笑脸下,为了这份小小的谋生,那些东西已经埋了太久了。
        我知道那十五块钱就这么撞开一扇心扉,深秋的风在我的发间凉嗖嗖地流溢,但我不冷。
  •                                   瞬间·理发师(下)

        我以为我可以在理发师那理完整个高三疯长的头发。血液在我的大脑里拼了命地流转,头发作为副产物需要三周清理一次。我信任理发师,尽管三七分的头在理完的那会儿会失去端庄的模样,但两周之内保管给长好。
        放寒假的那天我回家,在楼下看到理发师站在门口的玻璃前张贴一张大纸。我的眼镜对付不了我的近视了,因此我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数字“28”。我好奇再走近了点,才大概看清是说28号后休业云云。理发师要回那个离广州不远的老家过年,这我上次就知道了,于是我开始盘算28号前的哪天来理个发。
        最后我选的是26号,在下午吃晚饭前的一小时里。我知道那会儿的顾客很少,不需要排队。事实上当我准时跑到理发店时,我看到理发师刚刚打发完一个顾客,似乎要离开店子去吃饭了,可他一回头就看见了我。
        我略带歉意地对他笑,他也微微地笑,仍是老动作让我进去躺下洗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今天很内敛,他仿佛心事重重,不想说话。于是我开口了,洗完头我坐上椅子就立刻问他,28号回去过年是吗。他说是,说以后就不回来了。
        我一怔。
        我问为什么。他笑一笑,无奈地告诉我这里赚不到钱,店里的投资都收不回来。我说不应该呀,这是小区附近,客源是很稳定的。他说是的,他知道,可还是赚不到钱。
        那一瞬间我张着口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微微的愕然中,任凭理发师给我盖上理发衣,看着他手中的剪刀映下苍白色的光照在我的瞳仁里。那一瞬间我突然很伤心,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着,听沉默中剪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有一种无力感爬满了我的全身。我总以为自己有能耐,会想办法,我以为就算谋生艰难我仍然可以靠自己的智慧走出一条路。可现在当我真正面临一个最实际的无法盈利的问题时,我提不出任何可行的建议,我所能做的就是陪理发师一起叹气,然后默然。
        在理发的过程中我一直分析这里面问题出在哪,为什么一个理发师从早工作到晚,除了过年之外的节假日没有更多的休息,却还是赚不到那份钱?半个多小时,洗两次头,十块钱……这些东西一直在我脑子打转,我类比,联系,第一次进行我不熟悉的推理,得到了一个结果。
        那个结果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是个消费者。
        然后理发师又跟我说了一件事,说本来他打算五天前就回去的,车票都买好了。车票上写的是03:30,按照他们每次回去的习惯都是下午三点。结果这次他们赶到车站,发现车在早上凌晨三点就开走了。
        我说那怎么办,他说没办法,钱浪费了,排了一天的队买票的时间也浪费了,初二再回去,因为现在票根本买不到了。
        然后我又陷入了沉默,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连我的脑海里也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江南的散文里,他说“黑夜和寒冷让人明白生存”。这明明是白天,理发店和我身上的衣服都很暖和,可我还是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这些事于人一生的生活只是很浅很浅几道痕迹,它们还远远提不上坎坷,更够不着残酷。可我知道有些感受只有当一个人真正也落到那个境地才明白的,在高三当我即使努力也换不回成绩哪怕一点的提高时,我就知道自己明白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对于安常处顺的人都是天方夜谈,所以他们不会在乎。
        现在我在乎了,当我的成绩上不去的时候我就在乎起那些差生的痛苦。我就会尊重他们,永远不会再认为他们的落后是理所当然,永远记得很多人比我拼命得多却无奈地落在后头。
        同时我也懂得什么叫伤心,当一个人处于一种境地而不被人所理解甚至同情时,他就会伤心却不得不去压抑。
        理发师这次理得很快,我不介意。他放下工具后稍稍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声地说你再去洗洗吧。我站起来说不,就这样可以了,我回去洗。于是他拘谨地笑了,走到账台那写一张收款票。我拿出十块钱,他突然说现在涨价五块了,那一刻我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仍然把十块递给他——我的身上多一分都没有了。他在那一瞬间像猛然想起什么,连忙跟我说没事没事,把钱收下埋下头。
        我说谢谢你,帮我理了那么多次头发。
        
        我走出理发店时,外面有风。入冬的风比秋风有别样的冷,它们仅仅冷,并不萧瑟,并不卷来一阵怅惘。可我的脚很僵,我步伐踉跄,走了一下就停住,回头。
        我又看见理发店玻璃上的那个大大的“28”,写在苍白的纸上。我知道那个数字之后的日子是中国人一年最快乐的时光,我满眼都将是红色,喜气洋洋。
        于是我狠狠回头大步地走,在风中用手按住我的眼睛。
  •                                          瞬间·新年礼物
        
        那时候我真的心情很糟,真的。
        我的宝贝耳塞坏了,或者不应该叫坏,是在那些完美无瑕的古典乐中多了一层嗞嗞的噪音。这让我很懊恼地睡了一中午。终于我醒过来,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新发下来的数学卷,上面有我可怜巴巴的成绩89分。我说了,我心里乱透了。
        在这个时候有人过来告诉我,外面有人找我。什么?找我?这年头不应该有人来找我,再说了,我也从没指望谁来找我。
        我苦笑点点头,把堆在腿上厚厚的书本搁在一旁,让自己站起来。我踮着脚步,从狭窄的缝隙里用前瞻后顾的姿势,像蹩脚极了的芭蕾舞者,用背部小心翼翼地擦过窗台上乱七八糟的笔筒、水杯或地球仪之类的玩意儿,防止它们霹雳啪啦一通轰鸣。我在绕过那个可恶的桌角时踉呛了一下,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绊了我。
        我狼狈走出课室,别人指给我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女孩双手搭在走廊的边缘的砖瓦台上,默默地等什么。
        后来我无数次地想,那时候我不该认不得是她的。可我当时,仅从那个背影,的确没有认出来。我和她是初中三年的同学,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来就没有这般静默的影子,只是她有个很了不起的名字,叫李响。
        我的脑袋蒙着刚睡醒未散去的混沌,直到她回过头来一声大喊,这喊声把我关于她所有的记忆都牵起来了,是的是的,是她了没错的。
        我说哦李响,有什么事吗?
        她便抬起手,一个裹成方形的塑料袋递到我面前让我拿着。我稍稍被吓了一跳,惑然接过东西,用手轻轻把塑料袋口撩起,原来是一本书。
        我问这是……她抢在我前面微笑告诉我,这是给我的,新年礼物。
        礼、礼物?实话实说,当别人对我用这个词时,我觉得很疏。我没说话,把那本书取出来,看见它叫《蒙古往事》。
        是推荐给我看的吗?我脸上有了笑意,问她。
        她点头说你应该会喜欢的,然后她用手指掀进封面与扉页的缝隙,她又继续地说,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因为我在那个瞬间陷进了另一个泥潭里。在那里,我踩着初中楼的梯级,心不在焉地往上走,耳旁她絮絮叨叨,给我讲述关于亚尔斯兰王子和那尔撒斯与达龙的故事……后来我从她手中接过五本厚厚的《银河英雄传说》,她给我念叨叫杨威利的家伙,说不好好看我会后悔的……她一遍遍问我要不要见识一下《十二国记》,跟我强调龙猫的可爱,强调有个叫宫崎峻的做的东西是顶好的……
        在那里,我总有种不置可否的口气说,好吧好吧,有空我就看吧啊。然后心里暗暗想,我这人鬼才有空呢……
        可我真的很困惑,真的。
        我知道了一部迟迟没有下文的《亚尔斯兰战记》从而领略幻想中古波斯王朝的朦胧感,我记得杨威利的红茶和祭日,我记得莱因哈特的眼睛,很后来的我欣赏起宫崎峻,并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动画片艺术。我在深黑色的夜晚听《十二国记》呜咽的二胡,想象苍银色的月光从心头淌过……我很多时候疑惑,这些是谁给我的?
        她一直都记得我在写一部小说,我想她一定也记得我过去写的那些糟糕的东西,她是不是想那些不堪卒读的东西的主人太需要帮助了,否则他会一辈子写这些东西为害人间?
        后来我在她夹在书里的信中读到,她揣测我会不会喜欢这本书,会不会给我的小说提供一些灵感。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身边还有人记得我的狂想,而且试图帮我实现它。
        可是,那么多年来,她已经给了我无数的灵感了。格拉斯曼教会爱因斯坦黎曼几何,爱因斯坦称那是他真挚的朋友。我说她也是,尽管长久来我没有仔细地想过。
        她顿了一下,说好吧,我要走了,新年快乐啊。
        我这才狠狠回过神来,我慌不择言地说谢谢真的谢谢了,她说不用不用,然后挂起她惯有的真诚的笑容,从我身边迈着欢快的脚步走过去。
        我不知所措,开始往教室的门口走。可我很快就没走了,我的手轻轻拈着书,我的脚退回去,我在她走远的影子后面喊,谢谢!
        然后我便匆忙走进教室,在踏进门口的瞬间听到她遥远的声音,还是那两个字。
        她在她的信中说这是高中最后一个新年,此后大家各奔东西难以相聚,她说或许可能不久以后的将来,她有一幢小房子,然后在花园里摆上铺满桌布的小桌子,有点心,有饮料,有夕阳安详的暮光,还有很多亲人朋友的笑声……
        她问那时候,我会不会来作客?
  •                                            瞬间·春之声

        我看到夜色如墨没有褪色的痕迹,风声窸窸窣窣地打在门上,像刀子轻敲着乌金色的酒卮。
        我在凌晨的六点十分走出宿舍的大门,陷入彻骨的冰冷中。在我行走的路上有幽黄色的灯光,它们随我的脚步旋转着角度,如泛黄的卷帙在晚风中掀起一页又一页。我走进饭堂,要了三个煎饺和一碗滚烫的豆浆。吃东西的时候突然我又一次洞察了生活的模式化,顺便亲身证明人专心吃东西时就该面无表情。所有的无聊的探讨后我把豆浆一饮而尽,端着盘子站起来,迈开的步子没有尺寸之差。
        关于约翰·施特劳斯和圆舞曲我懂得并不多。我只是在走出饭堂的一刹那有种隐约的感觉,让我突然想象无数把琴弓架在弦上的瞬间岿然不动,想象指挥棍在空中翻过一个小小的角度,定格。
        然后那一声就激昂地滑下来,一个手势牵动无数把弓跳出铿镪的舞步。嗯,这就是《春之声》,告诉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得起床了。
        我是第一次在这样一个时刻听到《春之声》的,在我下决心要抓紧时间直到要命之前,那是不可能的。我在昏漠的天空下一个人走,沿着长长的甬道,身旁闪过一个又一个灯状的扬声器。我听着那么华丽的旋律在呼呼的风声中如若噤声,便想到一种寂寞,一种苦涩,然后风声汹涌直到我连旋律都快难以分辨。于是我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只是走,看到远远的拐弯处有光秃秃的旗竿。
        我转弯,身子右侧,手在口袋里紧捂着。我说,那一天的早晨真的很冷。
        冷得我在那个瞬间怔在了那个拐角。体育馆棕红色的砖瓦鳞次栉比地在我的视野里蔓延开来,然后我分明看见小提琴的轰鸣顺着它们如大海的波涛恣肆洋溢,又在远方漂亮地回旋,把我彻底地包裹在梦中。我真的以为风在那个瞬间淌成了春天涓细的小流,金色大殿里有柏林爱乐的人们翩翩而动。我瞠目四顾,都是,每个角度都是,都是《春之声》。
        声音在楼宇间反复起舞,维也纳森林的春天融尽了所有的雪。弓与弦擦动的每一次振颤,如鸟鸣,如溪涧破冰,和着华尔兹磅礴的浪漫,催促我的脚步轻曼向前。我听见枝丛抖落雪水的簌簌,我听见春风擦过叶间的脉脉。我再往前,便听见春天所有盛大的欢呼。
        那个瞬间我的手在空中划着最欢快的拍子,全然不顾冰冷的空气浸透掌心;我竭力地张开五指,想象激情就是这么点燃一具躯体,想象西伯利亚的松林也会有春天的声音去点亮最寒冷的景。
        我最终瞥见了不远处的树。我在渐明的天色中看见它清瘦的影,那儿秋天的叶子刚刚落尽,这只是冬天的开始。
        哦我说是吗。我笑着,身体转进教学楼的瞬间,脚步划完最后一个四分之三的拍子。我说是吧,我说,也许是吧。
  •                                         瞬间·十八岁
        
        我想象中等待十八岁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端详着手表,细细地听齿轮交扣旋转的声音,默默看指针在我面前镇定地拖着时间的尾痕一秒一秒扫过。我的手头没有铯原子钟,因此我不能以国际计量局的权威宣布那便是我最早步入那个年龄第一天的第一刻。我不需要这种精确,我只需要一个仪式,需要我一言不发看着秒针滑过数字十二,然后轻轻呼一口气,像亲见一个从出生便笃信多年的预言得到实现似的,像意识流奔涌向全身又骤然溯回脑间,去呼喊自己的年龄。
        十八岁了,我要双唇紧闭地这么告诉自己。
        可事实上,当我回过神时,我环顾了家中所有的钟表都看到同一种姿态:分针停在十二时五分的位置。就在不到十分钟前我还叮嘱自己好了好了仪式要开始了,我要坐下了。然后我陪正在看电影的父亲瞟了一下《孔雀》,又拾起床头的《科幻世界》漫不经心掀了几页,直到我终于决定坐下的瞬间,我才发现我错过了一个于我一生仅有一次瞬间。
        巴金说,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恰好的,我也在这么想。
        我以哑口无言的木讷取代呼天抢地的悲怆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我说靠就这样十八岁了,就这样。没别的戏法了?没了。
        人生巨大的失落如瀑布灌顶。我有些颓然地坐在床边,身子朝柔软的被子里陷下去。我抬起左手划了几个无意义的节拍,然后放下,让它顺着膝盖微微下垂。
        那一个瞬间,我的房门紧闭,窗户敞开一个门身让深夜车流的细响和清冷的风缓缓流淌。我突然想站起来,关掉日光灯,只留下床头橘黄色的吊灯在墙头轻轻摇曳光芒。我觉得一个人坐在那样的光线里,会显得更加平静。
        然后我站起来又坐下了,我说,嗨,何必呢。
        我真的是在那个错过的瞬间里才步入十八?不不,我以为不是的。它应该在一个更早的月份里,可能是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可能是在史铁生的书中,可能是一个深夜,可能是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紧握,胸口扑扑直响的时刻。它可能显得更加无声无息,在我遇上某些目光的一刻,在我听到某些笑声的一刻,在无数个我已经回忆不起的瞬间。
        我听见纱窗的缝隙里风潺潺而过的声音,逝者如斯。
        或者,它远远没有到来。
        我想象的十八岁是怎么样的?一个十八岁的人,站起来是什么姿势?那样一个人,他走的每一步,他的举手投足,他的目光他的视野,他的声音和谈吐该多么不像一个少年?他的眼睛该朝天地的哪一个方向凝望,他的胸怀里该有多少的重量?
        我不知道,我在身上找不到那些想象中的影子。所以我想,它没有到来。
        也许只有八十岁的那年,我才可以断定它到来的瞬间。那时候一分一秒在我的人生中都不会存在具体的记忆,我记住的,永远是思想上的瞬间。
        我离开床沿站起,我的手在桌旁轻轻摸索,把手表的盘面按倒,掀开我的书。
  •     关于“瞬间”,我要说这是我练笔的篇目。我可能会在一个很闲适也或者很仓促的时间里写上一篇,于是我无法保证它的质量,无法保证里面语句是不是有问题乃至有没有错别字。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我会在这些篇目里灌注我创作的一些想法和尝试,哪怕事后证明它们是很失败的,我也一个字不会更改。就像上次那篇《瞬间·孩子》,在我自己反复读后和小亮亮读后都一致同意开头的描写相当不对味道,没有让文字符合那个场景的感觉。我这个人可能太执着一些浪漫化的东西,而且喜欢套入实景,造成那种不伦不类。
        好吧,慢慢地探索,写散文的终级目标,我的,是史铁生。


                                             瞬间·外婆

        那个晚上接到电话前,我刚刚从晚自习的沉默中走出来。我端着浸满洗衣粉泡沫的蓝色塑料筒在宿舍阳台上扯着嗓门说笑,说累了,就用手胡乱地在水中打发衣服,开始专心吹我的口哨。湿漉漉的拖鞋和着走调的音乐嚓嚓作响,然后我的头脑会堕入一片空白,只余下那永远吹不得如交响乐正宗的旋律和洗衣水翻滚入盥漱池哗哗的轰鸣。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辉辉接了那个电话,摆下话筒发出沉着的声音,陶醉,你的。听罢我同样沉着地把筒搁下,手在手臂上随便擦擦,走过去顺势地把话筒抡到自己耳旁。
        我说,喂你好。这是我从小被父母叮嘱了第恩遍时开始形成的标准语言,哪怕对方是我妈。然后我妈的声音淡淡传过来,失去往日那种兴奋的情绪,只是很淡很淡地问我睡了吗,我说唉呀早着呢,然后她说嗯,说外婆死了。
        我没说话。
        事实上我在那一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微微张开口,然后口腔到喉咙的空气瞬间冰冻起来。那一瞬间电话筒碳盒中的所有粒子都纷纷沉默,有一种东西轰然从它们面前冲过,它们从来没见过,于是它们决定安静地想一想。
        话筒沿着我的耳廓滑下了一寸,然后我重新抬起它,问,什么时候的事?
        清晨五点多。
        哦是清晨,我想象衡阳淡铅灰色的清晨,窗帘被掀开一块,泻下郁色的光线最后照耀在外婆的脸庞上。那张脸庞我一直都记得的,尽管我跟外婆从来不是什么很亲的感情,但她的确是我熟悉的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她和外公带我长大时就熟悉她的声音和脾气,然后长大了听母亲讲了外婆小时候出身千金的故事,知道她身上种种毛病都是小时候娇生惯养的生活习惯造成的。
        所以我与外婆间永远横亘一条沟壑,除了一个老人对孩子最本能的喜爱和关怀,再没有任何思想上的桥梁。一会儿后我放下了电话,我有点恍惚和不自在,然后我定了定身子,轻轻向右侧过去,是北方。
        我鞠了三个躬,我知道有一种力量按住我的身体,让每一下能足够的深。
        那一个瞬间我碰触到人类文化中千古绵延的感受,在生命中第一次知道一个所认识并熟悉的人离去,知道往日认为理所应当看到的音容笑貌将从这个世界烟散到另一个空间。人类很早创造了这个词汇,从小到大我一遍遍地阅读并思考关于它的问题,却直到今天才恍恍然间知道它是什么。
        人类说,它叫死亡。
        母亲一直很厌恶我常在她面前提一个死字,她生气,我便以哲学家的姿态嚷嚷这是宇宙最朴素的真理,这是必然和理所当然的历程。我说我要有爱因斯坦那种豁达,明白死不过是一个人消失在其他人的时间参照系上。现在我知道外婆死了,我知道许多年后我再回老家时将看不到那张面孔,像抽去我生命相片里的一个景物。我知道这就类似那个时间参照系的比喻,可我不知道爱因斯坦对物理纯粹的信仰是不是抑制他在写下这个比喻时微微地苦笑。
        我又开始揣摩那样一个未来,想象所有我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我爱的我恨的,都从眼前的景致中一个个被剥离。那个时候我想必是老了,我坐在秋天金黄色的树下,默默翻看我皱纹满布的手背,听着最轻的风声推着叶子簌簌地响。我坐在最旷寂的原野,抬头是满天的星辰,我在最深的夜里捡起人生所有的碎片,然后再也于世上找不到它们原本的形象。
        那个时候,我是否会彻骨的寂寞?
        我转过身,面向南方走进阳台。我默默端起我的桶,沉沉把手按进水中。有人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什么的,我说外婆死了。
        我掀起筒,便流泻下哗啦啦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