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3-26

    [阅读]读《我与地坛》的日子(四) -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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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已经翻过五分之四了,在月考的这一周我没有读小说,《老屋小记》、《墙下短记》、《好运设计》都是散文。
        曾经好一段时间我会担心,史铁生一九九零年轰动文坛的散文《我与地坛》代表着他本人的最高水平,我读他其他的文章,尤其是散文会读得有些失望。因为人都是这样,看东西只能看越来越好的,于是看东西后得到的激情也愈来愈少。就像最喜爱的科幻作家刘慈欣,在《混沌胡蝶》、《地火》、《流浪地球》、《全频带阻塞干扰》后,他再难有作品给我带来当初初逢的激动和久违。
        可事实上我错了。
        这三篇谐音都可念做“记”的散文,一篇一篇的精彩和睿智,一篇篇地让我折服。史铁生对理性语言、精致语言和口语化语言的综合运用,达到了中国大多数作家望尘莫及的地步。就算是文笔自命不凡的八十后们,在史铁生沉静、恢弘、理智而谐趣的文字前,都一个个地幼稚起来。
        我先说说《老屋小记》吧。
        
        应该有一首平缓、沉稳又简单的曲子,来配那两间老屋里的时光,来配它终日沉暗的光线,来配它时而的喧闹与时而的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词,一句最为平白的话,不紧不慢地唱,反反复复地唱,便可呈现那老屋里的生活,闻见它清晨的煤烟味,听见它傍晚关灯和锁门的轻响。
                                                                 ——史铁生《老屋小记》

        这篇散文弥补了史铁生在《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到《我与地坛》之间的时光空隙。原来,在史铁生刚刚瘫痪不久的日子里,他到了一个叫“老屋”的地方,为谋生而和那里的人们一起干着单调重复的活。那时候,他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他好几次差点就不想活了,他甚至固执地摇着自己的轮椅想跑到城市的尽头,想随便地看看这尽头在哪,然后死了拉倒。
        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史铁生年轻时的爱情,当时他是那么一个英俊和壮硕的小伙子,爱着一个“健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史铁生说“别的词对于她都嫌雕琢。别的词,矫饰、浮华,难免在长久的时光中一点点磨损掉。而这三个词,经历了千百年。)。然后他残废了,他满心的折磨与彷徨,当那个姑娘低下头在轮椅上吻了他时,他对未来那个黑洞有着空前的恐惧。
        可他很幸运,我要说史铁生你真的很幸运,想必你不会否认的。
        他在老屋那遇见了那么多人,少的老的,每一个有每一个人的人生和历史。老屋那有着最清恬的时光,有D轻快的歌声,有云游在气隙的煤烟味。然后,在他绝望地要奔向城市尽头的时候,“长跑者”叫住他:“哥们儿你要上哪儿啊?”,接着他的轮椅被推了回去……那么多的人在他的身边,用他们最朴实最无华的言行感动着他,用他们或悲伤或不堪回首的往事抚慰着他,那的的确确是最不起眼的老屋,可那儿也的确住着不该不起眼的人们。
        然后,史铁生明白了。明白了水和浪的关系,明白浪一层层地逝去一层层地掀起,只要水还在。
        
        《老屋小记》后的下一篇,便是《我与地坛》。我轻描淡写地把这些页子拨过去,我生怕我再读一次,会因为它的完整、优美和灵魂洋溢,而让后面的散文相形见拙。
        可是这种担心真正的多余,写在一九九四年的《墙下短记》,已经逾越了。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
        但要接受墙。
        为了逃开墙,我曾走到过一面墙下。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古园,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野花,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是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天不变道亦不变。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一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墙,双手合十,创造一种祷词或谶语,出声地诵念,求它给我死,要么还给我能走路的腿……但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空旷的夕阳走来园中,若是昏昏睡去,梦里常掉进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声在井里嗡嗡碰撞而已,没有能听见,井口上的风中也仍是寂静的冤屈。喊醒了,看看还是活着,喊声并没有惊动谁,并不能惊动什么,墙上有青润和干枯的苔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身后拖一行鳞片似的脚印,有无名少年在那儿一遍遍地记下3.1415926……
                                                           ——史铁生《墙下短记》
        
        史铁生与我们探讨“墙”,因为“墙”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一次次印迹,从幼儿园旁的红砖墙,到少年时青灰的砖垒墙,他一步一步地走,后来又停在地坛荒芜的古墙前。事实上,墙铭刻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没人逃得掉,没人走得出,你行在苍凉莽原,天地仍是墙。
        无须惶恐。
        就像史铁生自己也需要墙一样,如果你有童年,你有沿着墙根一步步回家的记忆,如果你有玩得大汗淋漓后靠着墙喘气的经历,你一定会认同墙。我记得我的拳头不知多少次地倾注在墙上,我的愤怒和伤心和焦燥多少次地宣泄在墙前,可我从来不怕把它打倒,它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坦然对着我。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注意它,若非史铁生,我可能一辈子也注意不了它,一辈子不明白“墙”的哲理。

        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仅仅让我活下去似不必这样神秘。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失魂落魄的岁月里我常去跟那墙谈话,是,说出声,以为这样才更虔诚或者郑重,出声地请求,也出声地责问,害怕惹怒它就又出声地道歉以及悔罪,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它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直到你不是更多地问它,而是听它更多地问你,那谈话才称得上谈话。
                                                             ——史铁生《墙下短记》

        我又把今天的语文课花在史铁生的书上,哪怕月考语文这般糟糕。
        我无心侮辱语文,事实上读书是最好学习语文的方式。可语文考试的规则我清楚得很,我读书,是为了学真正的语文,学语文真正能带给人的东西。
        这堂课上我好几次都忍不住偷笑起来,因为史铁生在一篇文章中点缀那么多恢谐的笔法,实在少见。
        这就是《好运设计》。
        《好运设计》给我们假想了这么一种情况:来生。史铁生说:“无非是说迷信,好吧,你就迷信它一回。无非是说这不科学,行,况且对于走运和背运的事实,科学本来就无能为力。”这并不代表史铁生对科学的蔑视,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仅仅有中学文化的史铁生,对前沿物理尤其是理论的了解不比我们少。
        史铁生真正的聪明,他想通过勾画来世最完美的人生,来解析今世什么叫真正的幸福。
        在读这篇散文的过程中,好几次我有种恍惚的感觉,感觉史铁生就在面前跟我说话,感觉这篇文章就是他为我所写。他一开始就探讨“降生的位置”,探讨一个好运的人生该有怎样的父母,不偏不倚的,这些好运我都碰上了。然后他又探讨这人该过怎样的人生,一帆风顺的?被否决。该有磨难?对,可磨难该要多少?又是难题了……
        于是这讨论啊讨论啊,到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生生病呀,失失恋呀,要要饭呀,挨挨揍呀(别揍坏了),被抄抄家呀,坐坐冤狱呀,只要能苦尽甜来其实都不是坏事。怕只怕苦也不尽,甜也不来。其实都用不着甜得很厉害,只要苦尽也就够了。其实都用不着什么甜,苦尽了也就很甜了。让我们为此而祈祷吧。让我们把这作为一条基本原则,无论如何写进我们的“好运设计”中去吧,无论如何安排在头版头条。
                                                              ——史铁生《好运设计》 

        于是啊于是,我发现自己也很走运。我经历着这样的折磨这样的苦,或者,我也可以尝到最大的甜头。
        我想我和史铁生多多少少共同在“精神胜利法”上有一定的修炼程度,因此我们才可以共同地在这些文字前笑起来,笑得差点惊动老师,笑得我突然畅快了。
        是的,史铁生,或者你心中还有些矛盾和疑虑,但你真的让我畅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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