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4-02

    [阅读]读《我与地坛》的日子(终) -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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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我与地坛》是星期二的事。我记得那天儿有一种很窒息的感觉,抬头望见窗外的天沉郁得像个思索者。于是我一次次地扭过头,像阴天憋久的鱼冲上水面去探望什么一般,呼吸一种清新。探望明白了,以为自己已经心安理得了,回过头坐好拿起笔,才发现自己其实上了瘾。
        这种感觉让我坐立不安。那时正值中午,每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惟独我显得莫名其妙。对,我也莫名其妙,我每个中午放弃宿舍的美觉呆在课室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多做几笔作业,好让我能够爬得快一些吗?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张惶?
        于是我沮丧地趴下。那时候在我书桌一角层叠如大山的书堆最顶处,摆着《我与地坛》。我怔怔看着它,在心中反复地问为什么。后来我问不下去了,我干脆地把书翻开,不顾身边任何人多么勤奋,开读。

        我发现书页在我手中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四篇文章。我记得最初拿到《我与地坛》时,我想象这本书或许可以被我阅读一个学期,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我翻到底的。由于书中的《病隙碎笔》是节选,我跳过不看(迟早要买全本来看的)。《两个故事》、《往事》、《记忆与印象(八篇)》就成了最后薄薄一小叠的承载者。
        读完《两个故事》的时候,心中曾泛起有一阵惊慌:我读不懂了。史铁生坐在轮椅上,在地坛,在秋天随风摇落的柏籽和泛黄的银杏叶中,遇见一个头皮屑飞舞的老头(不准抄袭我)。老头讲了两个故事,一个关于他,关于他曾作为地下党员打入敌人内部,却在解放后被当作敌人冤屈而一辈子寻找能证明自己清白的那个人,找到时发现那个人已经是植物人了;一个关于他见到的人,比他还惨的人,为了报仇要杀一个人,找了大半辈子终于找到那人把他杀了,却发现那个人其实一直都想着要自杀……
        要说这都是两个比较郁闷的故事,我说铁生叔叔你干啥在我这么郁闷的时候给我看这种郁闷的故事?嗯嗯,我姑且当作你是要给我写一些比较惨的人吧,然后反衬出我的幸福。你看我既不用全国各地找人帮我平冤或者找个什么人来杀,只要在课桌上写写算算就好了,可真是幸福啊……
        两个故事,哪怕到现在,我其实也真是不太懂。
        我想过这里面或者藏有些什么深邃,否则史铁生您何必用这般调侃的笔法?可是我又突然去想这两个故事是这么直白和简单,或者你是想说对待命运什么的就该像这样简单直白?就该像这样,别想了,别问为什么了,别问老天爷你究竟想干啥了,反正老天爷该干啥就干啥?
        哦,或许是这样吧。

        在全书最后的文章里,我发现一种怀旧感包围了史铁生。他对他经历的那些事,从最开始最开始懂事起,一点一点地回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被轻轻地记下来。
        《往事》其实当是篇小说,但我觉得除了主人公双腿健全外,“我”在大学经历的事,未尝不是史铁生真正经历的事。生命中有些东西可以单独出来回味,它们该从人生琐屑的线索中有更分明的标记,比如爱情,第一次爱情。我姑且把《往事》作为史铁生,在四十多将近五十的年岁里,回忆人生的第一步,回忆爱情。
        可是《往事》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因为字里行间史铁生都在写“梦”。他写他的往事用梦作为载体,铺上他一生记忆最深刻的雪景,娓娓道来。他写得那么细,每一眼,每一步的想法和触动,逼真得你无法直视。实话说我并不了解北京,虽然我以后立志要去那,但至少现在我没体味过真正的北京。可史铁生告诉我了,在北京城的雪中,他儿时奔逐的脚印历历在目;在学校扬扬洒洒的雪中,他第一次见到他未来的妻子,骑着自行车,快极了……
        回忆是漫无边际,有目的或无目的的。在读到《往事》的时候,我不会去抓中心,去思索这小说想精确地告诉我什么,事实上我早该觉悟,出自史铁生宗教感笔下的东西,势必是种淡淡的混沌,又何必刻意捕捉它们的目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当史铁生记载他爱情的往事时,我当微笑,欣赏着看下去,不想太多。

        所有对生命的回忆,在《记忆与印象(八篇)》里达到了极致的颠峰。
        这八篇的合集实在是长,我回头看钟中午将近过了一半,我似乎也有心情动笔写作业了。可是我还是决定看下去,为什么?不为什么,世上没有真正完整的因果链,别老问为什么。
        记忆从史铁生出生的医院开始,从他年幼第一次蹒跚走出屋门开始。然后在他两岁那年,1953年,他牵着奶奶的手,听到教堂的钟声。其实我不能真正体会一种钟声对记忆的牵扯,在那个年代,斯大林逝世的红色年代,何以让史铁生铭心的不是红色标语下的喧嚣,而是即将走入末途的教堂的钟声?

        再次听见那样的钟声是40年以后了。那年,我和妻子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地球另一面,到了一座美丽的城市,一走进那座城市我就听见了他。在清洁的空气里,在透澈的阳光中和涌动的海浪上面,在安静的小街,在那座城市的所有地方,随时都听见他在自由地飘荡。我和妻子在那钟声中慢慢地走,认真地听他,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整个世界都好像回到了童年。对于故乡,我忽然有了新的理解: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史铁生《记忆与印象·消逝的钟声》

        史铁生记载他幼儿园岁月的篇幅很长,其实有些东西直到我看完这些篇幅才懂得,才恍然大悟。幼儿园真是非常特殊,以前我会以为小学的意义更甚于幼儿园吧,现在发现不是。一个人真正从孤立个体,踏入一个文明的群体,真正是从幼儿园开始的。
        他记下了幼儿园的游戏,那些当年我们好像也玩过的游戏,然而现在看回去,我却发现一些古怪和颤惊。我突然看清人类社会一些最本质性的东西,在幼儿园的那个年岁里,竟已是坦荡了,包括当时候你的心情,或许是你一生不可抹去的心情。真的。
        幼儿园让史铁生去回忆的,还有当时他的两个老师。两老师是一对姊妹,根据后来的补充说明可以知道,这对姊妹是“资本主义”出生的,她们可以拉出最动听的手风琴声,让所有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唱起歌来。这是史铁生忘不了的,在文革前的日子,那种如阳光的琴声。

        孙老师并没有太大变化,惟头发白了些,往日的慈祥也都并入慌张。我问:“苏老师呢,她好吗?”孙老师抬眼看我的头顶,揣测我的年龄,然后以对一个成年人的语气轻声对我说:“我们都结了婚,各人忙各人的家呢。”我以为以我的年龄不合适再问下去,但从此心里常常想,那会是怎样的男人和怎样的家呢?譬如说,与她们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与那阳光似的琴声能否和谐?
                                                           ——史铁生《记忆与印象·我的幼儿园》

        很快我就释然,人一生的经历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人。
        一个活在没有其他人世界的人,无疑是悲惨而乏味的。由于人,你在你一生磕磕碰碰的蹒跚中,得以望见各色的面容,听见各色的故事,牵出各色的揣测。于是史铁生写他的“二姥姥”,写他根本未曾谋面的“姥爷”,写他土地主的“太姥爷”。
        这些人,包括那个曾经是国民党抗日军官的“姥爷”,都在他孩提时代的岁月里被抹去了。有些东西我在这说不清楚,我只能说这些人都有他们让你触动的一面,有时候读明白几个平凡人,也就相当阅读透了一个英雄。如果你真的有这种阅读的兴趣,便请君自己去读。

        可是史铁生的母亲我不得不说说。这位女性,在散文《我与地坛》中就被史铁生以无比感怀的笔触写起的女人,死也不会想到他残废的儿子成为中国文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的,她想不到,如史铁生自己说,母亲想不到的太多。

        我坐在河边,想着母亲曾经就在这儿玩耍,就在这儿长大,也许她就攀过那棵树,也许她就戏过那片水,也许她就躺在这片草丛中想象未来,然后,她离开了这儿,走进了那个喧嚣的北京城,走进了一团说不清的历史。我转动轮椅,在河边慢慢走,想着:从那个坐在老槐树下读书的少女,到她的儿子终于来看望着破落的宅院,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呀。我望着这条两端不见头的河,想:那顶花轿顺这河岸走,锣鼓声渐渐远了,琐呐声或许伴母亲一路,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她是怎样的心情?一个人,离开故土,离开童年和少年的梦境,大约都是一样——就像我去串联、去插队的时候一样,顾不上别的,单被前途的神秘所吸引,在那神秘中描画幸福与浪漫……
                                                          ——史铁生《记忆与印象·老井家》

        史铁生似乎留下了个不快的结尾,他突然想起了孩童时代的一座“九层大楼”,那是当年社会主义就要实现的象征。
        那大楼在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中就已经荒芜了,所以他甚至不知道那座大楼现在是否还留存灰烬。他只记得自己儿时瞻仰的目光,记得他走过的一个时代。他不妄加评论什么,他从小目睹着万事的变迁,我却看得出他心中仍像个孩子似的怀着理想。为什么?哦没事,你问得好,我告诉你。史铁生终于走进了那座从小仰慕的大楼,跟着一个他小学的同学,在他已经长大的时光中。他什么也没看见,基本的荒芜,基本,除了一个大镜框,镜框中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安详、慈善、凄哀,沉静,再没别的什么。
        他问同学,这儿是干嘛的?同学说不知道,说爸妈从来不让问。
        然后他说,唔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了。不信拉倒。”

        我不知道我知道了没有。
        在封底从我手指尖上被掀过的时候,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了没有。可我能为自己辩解呀,我只是个孩子呢,哟一个孩子要知道多少呢?
        哟一个孩子,为何呢又要看《我与地坛》。
        我清楚记得在一次地铁上,一个在读高一的弟弟跟我说《我与地坛》这篇散文真臭,他都没耐心去看完。那时候我意外地微笑起来,我说,没事儿,不同心情,不同年龄,读不同的东西。
        我好像知道了。
        只是我不可避免地痴心妄想起来,当我活到史铁生的那个年龄时,当我想起这段阅读《我与地坛》的岁月,在我的“记忆与印象”中,究竟会留存些什么呢?懦弱,等待,还是争取?
        我不知道,我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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