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5-05

    [笔触]《轩辕剑史·战国篇·序章·雾兮》(试稿)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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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周抬头去看天边时,旭日的光泽刚刚从云端漫过。他看见临淄王宫危耸的檐角在光芒里融成黑魆魆的影,大殿前的台矶气势威武横尘而下,层层迭迭染上黎明的肃穆。
        他怯生生地退了几步,稍稍定神便与王宫卫兵冷冷的眼睛打了个照面。子周于是更加慌乱,埋下脸,大气不敢出,只是瑟瑟站在清晨的微风中,任凭身后的桐木琴轻轻晃悠。

        子周在天空还是微漠的昏色时便去了相国府。那时相国府的大门紧闭,几个内仆正架梯把“相国府”的大匾卸下。子周茫然,他跑去老相国在府旁开设的琴馆,意外看见学生们一个个卷铺而去的身影。
        “出、出什么事了?相国大人呢?”
        子周赶忙扯住一个要大步离去的学生。昏色中他略略看清,那是老相国最得意的门生。
        “哦你还不知道?相国他五更进宫,向大王辞任。”
        然后子周便怔怔站住了,在琴馆往日弦音弥漫的空气中瞠目结舌。学生没有耐性等他,转身就要走远。这时候他听见身后那个年轻却满是焦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走呢?你不想跟相国大人他学琴了吗?”
        老相国最得意的门生颇感意外地停下。他转过头打量那个年岁不过十五的少年,打量那个小小矮矮的身影站在呈灰色的琴馆门前,无比凸兀。
        他狐疑地这么看了一会,然后就笑,一边摇头一边笑,像老狐狸同情地打量懵懂的幼崽似的,笑着笑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子周不明白。
        清晨初起的雾缕默默将他裹住。他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手摸着琴馆的墙,摸他往日在上面偷偷刻下的痕迹。他又摸上那扇雕木窗,忐忑地往前走。
        走着他就想起两年来的日子,想起自己每天早早坐在这墙下的姿势,想想自己匍匐在窗前的眼睛。他还想起那些琴声,想起满堂银亮的琴弦,想起自己的无弦琴。他不记得自己被琴馆的学生赶跑多少次了,他明明已经很安静,可他们还是要赶他。
        直到最后一次,几个学生把这事告诉了老相国。那时老相国乘华盖大车从琴馆旁路过,远远看见了他,然后点点头。
        再没有人来驱赶他了。
        他很快停下来。琴馆的梁木大门好像一夜间就衰老垂暮,阴郁地站在他咫尺之遥的面前。
        他试探着把脚轻轻往里挪一步,又慌忙缩回来。他知道没有人会呵斥他,但他还是踯躅。他仔细去看那些整齐暗淡的矮几,看清晨光影沿窗子缓缓流下的痕迹,看所有尘埃翩飞的影子。人去楼空。
        他怅然叹口气,他再也看不见那些琴了。
        于是子周转身离去,那一刻他一心的失落,一心地念叨一个“琴”字。他惘然走了几步,走上相国府前的大道又停下。子周舍不得,他回头,想再看一眼。
        琴馆在旭日斜映的光芒中一下子亮堂了。他讶然,透过窗子凝神望向琴馆上座精致的檀木几案。他好似看见一层闪亮,可实在看不清。他只好往回跑几步,然后,蓦然止步了……
        是老相国的琴。

        老相国的影子从大齐王宫的台矶上一点点地落下来。
        子周远远看见时浑身都激动了,他想向前跑去,把身后沉沉的琴递上去。可他不敢,卫兵们就站在那,戈与戟的锋芒就在那儿闪烁……何况,老相国可认识他吗?
        于是他轻轻哆嗦起来,继续用他羞怯的眼睛朝王宫大门里张望。第一眼望见那个影子时子周还很小,他记得临淄街头攒涌的人群,记得那些兴奋的眼睛朝同一个方向瞻仰,他记得自己就坐在爹爹的双肩上,记得那个叫“大王”的人物坐着最华丽的车辇,记得相国姿态轩昂,坐在大王身旁。
        那时候,相国的琴技大齐无双,相国的故事人人皆知。
        现在,田忌将军自马陵得胜而归,庞涓之首尚悬示临淄城门。
        他看见那个影子已经走下台矶,走在齐宫漫长的甬道上。老相国每一步都走得缓,身子佝偻,脸色沉在晨曦光芒的背后无法辨清。子周心一凉,仓促向前几步,那些卫兵瞪他,他没理睬,他跪下把琴抱在胸前,再朝王宫大门的方向捧起。
        他喊,大人!
        老相国一愣,衰老的脸微微抬起,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他快步向前走去,鞋履擦着甬道的白岩发出急促的响。然后他又愕然停下,那是他一辈子都熟悉的桐木琴。
        他也记起这个孩子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我去了大人府上,他们都要走……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只是……”孩子磕磕巴巴,头埋得愈低。
        “我只想听大人弹琴……”
        老相国的确记得了。
        “你每天都坐在琴馆的墙边?”
        “是、是的……”
        “你那张无弦琴呢?我记得你每天捧着它,看我琴馆里的学生鼓琴,十指空拨。”
        “啊……大人您记得我?”
        “起来,孩子。”老相国微屈身子,把受宠若惊的孩子扶起来。“我已向大王辞相,从今后我驺忌便是齐国庶民,不要叫我大人。”
        说这话时他很大声,大声中还有一种气势,让两旁齐宫卫兵的脸上写满突如其来的诧异。
        “不大人……您还是大人……”
        “你说他们都走了?”
        “琴馆的人……您的学生都走了。”
        老相国一耸眉,笑了。他牵起子周的手,朝外慢慢走去。
        “当年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说只想听我弹琴。”
        “大人我……”
        “孩子,”老相国轻轻昂起头,去看旭日的光辉。“我不是说你。”
        子周一下说不出话来。他抬头望见老相国的脸廓,看见天边鲜亮的流光默默倾泻在上面,心中竟难过起来。
        “孩子,家里可有车舆?”
        “家、家里……”孩子低头嚅嗫。“家里只有一乘破牛车……” 
        子周说完这话时惶恐不安,他鼓足勇气才窥瞅了老相国一眼。老相国的脸上突然有了莫名的喜悦,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霾竟在那会儿烟消云散了。
        “我们去淄水。”

        子周还是不明白。他骑在牛背上,老相国就坐在身后的破车里。他脚下是木轮“嘎吱”的声音,再听前方的老牛低哞,抑扬顿挫。
        那时天色尚早,临淄街头不多的行人却却纷纷驻足。他们只是目瞪口呆地看,什么也说不出来。子周脸红到了耳根,他用力挥了下牛鞭,牛走快了。
        “孩子,抬起头来。”
        老相国猝不及防的声音吓了子周一跳。孩子仓惶把头抬得高高的,临淄城门的巨拱扑面而下。这是东门。孩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策着老牛快步向前走,走出城门口又回头向上望。
        魏国庞涓的头颅狰狞地高悬城头。
        “孙膑,是个蛮厉害的人对吧?”
        老相国的声音很轻,像絮语,只像在对子周说。孩子略显紧张地低下头,他看见老相国坐在满是疙瘩的破车中,淡淡在笑。
        “庞涓与孙膑同出鬼谷门下,到底是谁得兵家真谛早已自见分晓。而我呢,心里不自在啊,呵呵瞧我都做了些什么……”老相国笑着,摇摇头。“田忌,现在相位我让给你了,谨表我的歉意吧……”
        子周哑口无言地看着老相国自言自语起来,只是那声音很小,愈小愈入一种虚无缥缈。可老相国脸上的笑容坦然,笑得苦涩又释怀,让子周莫名地心痛起来。
        “孩子,”老相国突然把手抬起,仿佛掂量什么。“起风了,快去淄水吧。”

        子周驭停牛车时,淄水苍白的浪涛正迎面起伏。
        他扶着老相国在呼呼的风声中下了车。老相国紧紧抱着琴,脚落地时突然颤抖起来。孩子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推开,然后看着眼前年过六十的老人颠巍巍地走向淄水河畔,每一步都是激动,每一步都有口沉沉喘息。
        老人俯首去看水。
        “娘,这水,仍是白的呢……”
        老相国说罢,肃然而立,继而向着苍茫水色平静地坐下来。
        “孩子,过来。” 
        覆着桐木古琴的薄薄粗布被默默褪去。老相国把琴摆上双膝,轻声道:
        “听我拨首曲子。”
        子周不敢相信,他可以坐在老相国的身旁,一个人听琴了?
        他兴奋莫名难以言喻。他略显笨拙地慌忙跑过去,压着满心欢喜端端正正地坐下。他本想屏气凝神,却听见心跳怦怦,听见激动的鼻息。
        他看老相国正襟危坐,看琴弦纹丝不动。天上的流云在和风中轻挪慢移,晨光熹微却于刹那穿刺穹窿,流光四溢。那时他是看清了,每一根弦,映照云和曦的光泽,恍如千百年一尘不染。
        老相国轻抬手,抚弦。
        “从小,我住在淄水对岸的村子里。娘生我前爹就死了。娘一个人养大我,起早贪黑,那种艰难临淄的人想象不了……”老相国沉目轻吟,指间一声一声。“五岁那年季冬,娘带我来看淄水。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苍白色的水,我在呼啸的北风里惊讶地叫,水是白的,水是白的呢……”
        “娘说,阿忌,你看那。”
        “娘就这么指着对岸的大城,指着临淄。她说爹死前说了,要我过去,要我无论如何去那儿。”
        “那时我不懂。如果一个人天生贫贱,如果一个人天生卑微,去那儿他又指望什么?人是要往最不可企及的地方走,还是留在最适于他安闲的低谷,我不懂。”
        “直到我遇见师父。”
        这不是复杂的调子。老相国的手一按一扬,弹最轻淡的曲声,却把每一声弹到弦音的尽头。很朦胧,很浅,再听,又很深邃了。
        子周觉得,那像雾。
        “第一次见到师父时,我被几个孩子推倒在地,满身尘土。他们唾我,骂我没爹。我那时长得矮小,连话都不太会说,结结巴巴更被他们嘲弄。师父就这么来了,身着奇怪的蓝色大袍,驱开那些孩子,叫我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看见师父的脸。那张脸很老了,可上面分明有最亲切最可爱的笑。他扶起我,拍掉我身上的土,说,孩子,算了。”
        “师父想住在我家,那个破落不堪的小院子。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他说他背了这件东西走遍天下,他说,这叫琴。”
        曲调戛然而止。子周一怔,他知道这调子没完,但老相国明明地停下了。他惑然看见老相国低下头,看见那近乎垂泪的表情,看见那双年老的眼睛默默望着膝上的桐木琴。
        子周明白了。
        “我这辈子,有两段忘不了的光阴,却都不在临淄。”
        “它们一段挺长,三个月。”老相国微昂头,手也随之而起。“三个月里师父教会我弹琴,又把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那些书念给我听,他还告诉我天下人的故事,六国的故事。”
        “他说,领琴韵便可静心,静心方可从容谈辩。”
        “他说,平天下之道治于诸侯之国,该有所取舍。”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那些是纵横辩术,是治国韬略。而师父给我讲的琴道,亦是人道。”
        “他说他去过临淄,他说那很热闹,有个叫王的人可以站得高高的来俯瞰这片热闹,说那种感觉蛮不错的,小娃儿什么时候也去尝尝?”
        子周看到老相国的手不能自己地颤一下,怆然一声。
        “他说,手中琴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有琴。他还说他行历天下,看大山,看大河,心中早已有琴。”
        “于是他把琴留下,在一个大雾迷茫的早晨,一步步走进村后那座雾色缭绕的山中……再没回来了。”
        “那……您去找过他吗?”
        子周忍不住开了口。
        “当然,孩子。那年我以琴道喻治国之道,入宫劝谏大王而被拜相位后,我就立刻带人进山去找他了。”
        “可大雾迷濛,连路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人。”
        孩子叹口气。
        “于是那时候雾就被我所憎。我想起小时候贫苦难熬,是否因为那大雾所困?我以为是雾蒙蔽了人的视线,让人举步唯艰。我想爹和娘都说对了,我应该来这的。临淄没有雾,我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几乎跟大王一样高的地方,我真是把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了……呵呵呵……”
        老相国笑起来,把琴声陡然压低。
        “我对不起大齐……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排挤异己……这几个晚上我都想过了,最静的夜里我就想起师父离去的背影,想起他的话,想起他教我的那些琴曲。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被欺负后那种恶狠狠的念头,我想起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所导所致。这不单单是田忌和孙膑的事,太多人了……包括我的那些门生,他们殷勤向我学琴是为了什么我还不知道吗?昨晚我在琴馆弹了一宿,也听他们窸窸窣窣了一宿,难道我还不明白吗?”
        “可我不明白,雾。我不明白师父走在那样的大雾中,何以一步一步走得稳妥……”
        “所以孩子,我要弹这首曲子。这是师父当年教我弹的第一首曲子,它叫《雾兮》。”
        老相国的琴声停下了。他轻轻偏过头,去看默不噤声的孩子。

        那时北风渐起,淄水像跌宕的铜镜,一层层掀起又一层层逝去。旭日已不再可称为旭日。老相国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他望向淄水对岸那座小村庄,望向那村庄身后的大山与大雾,看它们在漫天青光下巍峨不动。
        “孩子,有件事我一直好奇。”
        “大、大人请说!”
        “我不经意地一次发现你在琴馆的墙上刻了些东西,你走后我去看了看,都是些我从未见过的符号。”
        “我……”孩子脸又红了,低下头不敢正视老相国。“我在琴馆听琴……有些曲子挺复杂,我怕自己记不住,就想了些符号来把它们标出来……”
        老相国一震。
        “你说……你是在用那些符号把音律记下来?”
        “可、可我并不是记性差……其实大多数我都记得的,只是有些太复杂了……可是像您刚才弹的《雾兮》,我已经记住了!”
        老相国宽怀笑起来,笑得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子周并不能完全理解老相国的笑声。毕竟年轻的他不知道,那时的世上还没有人曾把音律记载下来。
        “真是这样吗,孩子?那你来弹一曲。”
        他渴望很久了,不用再空拨无弦的琴,而弹真正的琴。
        可他现在却害怕,他从未碰过真正的琴弦,更别说在大齐第一的琴师前弹琴。
        老相国已经捧起琴,轻轻放在他面前了。
        他无从犹豫。他抬起手,按照他印象中每天所见的那样,双手平起,平放。他略显生硬去拨了几根弦,他听见那些声音发于他手心,终于镇定了。
        他朝老相国点点头,弹《雾兮》。

        老相国觉得,那是很年轻的声音。像一个年轻人经历着年轻的故事。于是他闭上眼,沉静默然地听。他仿佛进入一个梦里,那个梦雾色凝绕,有他童年的影子……
        那不是梦。
        “孩子。”
        老人突然叫了声。子周一怔,以为自己弹得不好,便促然停下来。
        “你的琴声让我想起一个清晨。那只是一个清晨,我却忘不了,一辈子为它头痛和困恼……你想想听听吗?”
        “大人说吧,我听。”孩子松口气,向老相国羞涩地笑笑,继续拨起手中的弦。
        老相国也笑了。他若有所思,望着淄水对面的村子,缓声道:
        “那个清晨所有孩子都在山下,他们在玩,我一个人站在老桑树下看。他们不理睬我,我也不屑理睬他们。我只是谨记师父的话,天天来看大山,找找心中的琴。”
        “我常常觉得师父是个奇人,他穿着奇怪的蓝色大袍,那么奇怪地来又那么奇怪地走。他好像知晓天下一切的事情,尧舜夏禹,商汤周武的事,他都知道。可那个早晨我遇到另一个奇人,也是一个老人,一步步从漫山大雾中走出的老人。”
        孩子拨错一个音,脸一红。
        “嗯,那个老人,让我想想……我忘不了他的,那个样子,那双眼睛。如果说他的样子跟别的老头并没有太大区别,可能是对的,但也不对。因为我没见过一个老人脸上有那样的表情,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可能有他身上那种气息……”
        “我也再没见过谁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沧海。”
        一个音搓轻了。
        “那老人一步步走过来时拄着拐仗,所有的孩子都停下来,都围过去。当时有个粗鲁的孩子叫嚷着要他讲故事,说老头儿都会讲故事,还想去扯他身上那件淡褐色的袍子。”
        “然后那孩子被蛰了一下,看他的反应就是像被野蜂蛰了一下……”
        “于是所有小孩子都安静下来。那时候我就静静走过去,我听老人对我们说,坐下。”
        老相国稍稍停顿,静静听着孩子的琴声,然后问道:
        “孩子,你可听说过公输子和墨子的故事?”
        子周发现自己应付不过来了,只好停下手中的琴,然后努力去想。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鸢,成而飞之,三日不下……是这个公输子吗?”
        老相国讶然:“你知道?”
        “我……我只是听雍门一个说书郎说的,他说这事无论你信不信是真的,都是有记载的。 ”
        “呵呵,是吗?”老相国无奈笑了笑。“当时那个老头也给我们讲这个故事。他说朝日初起,在一座耸然的山崖上,公输子于大风中放飞那只木鸢。”
        “我不信。我说竹木制的鸟又怎么可能飞呢?”
        “可现在想想,我最不相信的是,假如天下人所知只是传开的这短短一句话,那么那个老人,又怎能把如此详细的过程和情景告诉我呢?”
        子周默然,再拨他的弦。
        “然后,他给我们讲了第二个故事,关于墨子。墨子的名字叫墨翟,而公输子也就是公输般,是他的师兄。这些都是那个老人说的……天下人对此似乎并不明了,他又怎么知道呢?”
        “他说墨子创造了一种奇特的剑法,舞起来很好看。当时让公输子看了,惊讶得连连退步。”
        “我疑惑,说剑法不当只能好看,如果它厉害的话,应该还藏了些东西。”
        “结果他笑了,盯着我说,那真的很美,那是宇宙中的最美。”
        “大人,什么意思?”
        老相国摇摇头,缓缓叹口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呵,‘宇宙’究竟为何物……”
        然后老相国舒心地笑了。
        “所以我说,那老人是个奇人,讲奇怪的故事说奇怪的话。他讲完这个故事时只有我坐在那儿听了,其他小孩都不感兴趣。那时候雾把我们两人围住,像梦一样。”
        “我问他,这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他只是笑,说故事结束了。”
        “于是我看着他拄起拐杖要走,当时我舍不得他,想求他给我多讲几个故事……”
        “他停下了。”
         弦音清脆。
        “大人,您是说他肯留下?”
        “不,不不……”老相国摆摆手,微微蹙眉。“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脸色变得很怪,很痛苦,好像是……是头很痛。”
        “然后,他朝我俯下身子。”
        “当时我被吓了一跳。但他只是轻轻动嘴,问我,听到了吗?”
        “什么?听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他就问我‘听到了吗?’……几十年来每个晚上我都在想他到底问我听到了什么,可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清晨茫茫的雾气到处都是,除了静,还是安静。”
        “最后他对我说没事了,然后就走了,像师父那样,一步步踏进漫山的大雾中,再无返还。”
        
        子周停下,他的琴弹完了。
        老相国却立起身子,朝淄水的岸缘一步步走去。那时大风已起,将他身上长长的衣袂卷得冽冽作响。可他没有停,直走到脚踏河畔松软的石沙,怆然止步。
        子周一阵慌乱,放下琴站起来,紧张地看着老相国。
        “老人走后,我想我也该走了。娘还在等我帮她务活。于是我转身跑开,又觉得不对劲,只跑了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驺忌喃喃道,眼睛像突然陷入某种深渊。
        子周顺着老相国的脸望去,在远远天地的尽头,云端所有的色彩都变得混沌模糊。他感到浩淼的淄水也刹那沉入穆然,一抬头,流云流光已再无所动。
        “那些树,那些林子,那座山上往日根本看不清的花草,都历历在目……”
        老相国这时候挺起身子,尽管大风而过吹着他像吹着一片衣杉抖擞的叶子,他仍然站得挺拔。子周也是在这一刻才看清了老相国的背影,像当年坐在大王华盖大车之下的八尺之躯。
        衣袂褪卷开,露出驺忌苍老的手臂。他就这样抬起整支手,五指张开,向前颤抖地伸去。那个方向是淄水,是村子,和巍巍然的大山。
        子周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久远之后的一生里,在他的琴声让孟尝君潸然泪下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声音。他以为那是难过是伤感,是怀念和追忆。很老后他才明白,那其实是老相国一生最后的欣喜和期待……
        “雾散了。”


    史记:
        ①驺忌,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琴师,善辩才。他被齐威王召见鼓琴却“抚琴不弹”,继而以琴理喻国理,使齐威王从酒色中恍悟治国之道,三月内便拜他为相,而有“鼓琴取相”之说。后来,他又有“讽齐王纳谏”等典故流传至今。史学界对驺忌在齐国为相的功过尚有争论,犹以他身在相位的晚期与齐国名将田忌、孙膑产生矛盾,保守反战,并忌讳两者功高而利用齐王信任对其进行污蔑。直到威王死后宣王继位,田孙二人才得以重得重用,并在马陵一战杀败魏相国庞涓。据野史记载,驺忌因此而对自身所为深感羞愧,主动请辞相位。后宣王拜田忌为相。
        ②雍门子周,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琴家。因居住在齐都临淄雍门(即西门),故人称“雍门子周”或“雍门周”。传说他最早发明了琴谱。《说苑·善说篇》记载他为齐国孟尝君鼓琴,晓以悲情,使孟尝君“涕浪汙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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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江南以前的文章?看过,觉得虎牙有些地方的改动欠妥,比如姬野得到虎牙认可的那一段。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喜欢改后的,更成熟更自然一些。至于今何在...我真的对他的文章彻底失望了。再也找不到《悟空传》中的灵气和大气。同意你对《羽传说》的看法,他要是再不认真下去《海上牧云记》也只是鸡肋。觉得跟你蛮有共同语言的~从小到大的作文都是靠很多字面上的老师,学校老师基本上作用不大。唯一走错的一步棋就是居然会在有段时间模仿郭敬明...弄得到后来狂看史铁生余秋雨中和,但还是有后遗症,一写起心情就开始做作了-_-b刚才看了你这篇《轩辕剑史》,佩服,驾驭文字力真是高明。让我想起了当年痴迷《枫之舞》的岁月。羡慕你现在还有看《战国史》的心情。我本来打算3月份研究《道德经》调剂心情,但在高考的压力下不得不改看温家宝那该死的《政府工作报告》或者十六大的纲领性文件。说到秦...《过秦论》给我触动最大(没机会看别的)。贾宜真的是个才子,可惜,“屈于长沙”,也死的太早了。
  • 文透古意,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