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5-28

    [笔触]《天下短记》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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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短记

        我一直在回味史铁生的《墙下短记》,常常在脑海揣摩那些已经记忆模糊的句子。我的确记不清那些准确的字句,唯一还被我记得的,是一种沉沉缓缓的情绪。那或者是史铁生身上独具的情绪——在一面冰冷的墙前,在一种惨淡雪白的色彩前,徜佯他童年的红瓦青砖,然后伸手跨过将近二十年的岁月去触摸地坛的古墙,触摸人生的坚忍。
        当我每个清晨,每个正午,每个人声鼎沸的放学后从篮球场走过,每个夜里从学校曲折的空中连廊上信步而过的时候,我都会揣摩起史铁生的情绪。那时候,总该长风轻慢,总该有孑然一身的尾痕在风中拖曳,我也总该有个习惯,一步步地走,走到离旗杆不远的地方昂起头,望见国旗,笑笑,再往上,便看见天。
        无论天空愿意给我哪种姿色,给我清晨的昏漠,给我正午的灼眼,抑或在篮球粗犷横飞之上不负责任地陈铺精致如油画的夕霞,我都要瞧瞧,就像看看每天徘徊于身旁的老伙伴,今天可是长什么样了。在我很小的记忆里,自己就是这个习惯,天空,也是这个样子。我更相信天空从来漠视我的存在,漠视我身为凡人的短浅目光,对于站在天下的情调,也完全是我自己的不依不挠。

        我曾以为天当是属于我的,在我心情郁结、满身不快的时候,我便完全像个自私专断的蛮人,恶狠狠地看着天,骂骂咧咧地质疑它、诘问它,让它给我一个交代。我不知道这是否与史铁生在地坛古墙前的作为如出一辙,他捶墙,我骂天,再后来他双手合十地祈求,而我,则满脸堆笑地阿谀。我又会把天当成一个死党,把心中最难说出的话统统扔给它,然后又在它耳旁低咐几声:伙计,你是不是该帮帮我?
        没有回答。我可以记得它所有的样子,记得长云飘卷如泼墨四溢,卷起天峦一层一层沟壑纵横;我还记得旭日和云端的色泽,记得所有日薄西山的沉重与磅礴,记得一夜一夜穹宇苍苍的黑邃,记得月色辽阔在一点点疏星和淡云中刻下光痕……我只是不记得,它曾有所回答。
        它一个字未曾向我透露,乃至我焦急乃至我哭泣,乃至我更加虔诚地恭维它、讨好它,乃至我又变得稍稍理性,跟它好好说话,好好商量。那时我开始信仰整个宇宙,我想在离我们最深最遥远的空间里,必会有光芒跋涉到这个星球,从这片天上,进入我的眼瞳。我思绪胡乱,在最难过的时候甚至啜泣,于是我想这些光芒会不会是另一种先知?
        我会长长地看着天,像个孩子,不舍得把头低下。因为我总想着这样才虔诚,总想着天该承载我彷徨的脸,总想着,天应该容纳我全部的心情与苦衷。直到一个夜里,我蓦地在晚归的人群中停步,那时我一言不发地凝望夜空十几秒,然后低下头,一路上再没去看它。
        于是我便知道自己长大了。
        我便知道该用默契去交一个朋友,而非凝望。我依然打量它,打量一眼,然后便默默走我的路,放平我的视线,走我的步子。我从晨光中走到月光下,不再对它絮絮叨叨。我开始学会站在天下去沉默,我开始想象整个宇宙在看着我,如果我还沐浴在它的光芒之下的话,如果,我还相信自己的话。
        史铁生说得没错,如他默默对着古墙再无所语时便听到古墙沉吟一般,我终于听到一个回答。在我最安静最不声不吭地从天下走过时,无论那是晴空高照还是寂夜森寥,我都听到苍天在用沉默来吟唱,吟唱一个“静”字。如我儿时所想象的宇宙,想象一个没有空气粒子震动的世界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时会是哪般情景,想象这个世界如果是万物的根本,那根本是否与我们所偏爱的声音毫无关碍?
        我想是吧,我想在大爆炸的奇点,就是这样吧。
        
        在我的有生之年,照我并不乐观的打算,我会一辈子站在这片天下。
        可我知道人类的脚步不该停顿于此,天上还有更广袤的天,未来有幸的人们,当站在更广袤的天下。那时候我想必是苍老得不得动弹,如同儿时一样,只能默默望着天,无所言语。
        我或者会笑笑,说,伙计,我们可是走过来了。
        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无论是天还是人,脚步都是永无止境的。无论是一个儿时,一段青春,一个人生,一个时代,抑或整个文明的兴亡,人都在随着天,随着横梭于整个世界的时间箭头,一步步跨过坎坷,一步步在走,其实没有停顿。
        其实,没有哪种困苦或难过会停顿你的一生,只要你仍然在走。
        其实真正的倾诉在于倾听,真正的写作在于阅读和打量。
        无论你妄图以多快的速度奔驰,乃至超越光的步伐,看往事流转;无论你坚决地要走多远,甚至跨度苍天,停在星海的彼端……那个声音挥之不去。它总是如若噤声,总是,直到你愿意放下唠叨,直到你愿意用最平淡的心绪来倾听。
        它反反复复,不卑不亢,用天下最深邃的语调,念天下最远的劝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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