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6-16

    [笔触]《回忆之夜·上》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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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度过了昨晚有生以来第一个完整意义上的通宵达旦之后,整整四天,我关于回忆的一本120多页(A4面)的集子终于编辑完毕……我也几乎快死在电脑前了。
        在集子的最前面便是这篇《回忆之夜》。剩下几天我会陆续把集子中新写的两万多字内容贴上BLOG……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写过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希望能从这些文字中找回那支笔,从而可以从容走上新的征途。


                                           回忆之夜
        
        凭空而来的风一浪一浪地掀动斑斓的落叶,如同掀动着生命给我的印象。我感觉自己就像这空空的来风,只有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之时,才能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史铁生《务虚笔记》

        我等得太久了,这个回忆的夜晚。
        当我被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折磨得不成人形,在公共汽车的尘嚣中沉默地回到家中时,我甚至不想开口跟母亲说些什么,因为一开口就会是我的劳累和焦躁。而我为什么总要让母亲忍受这种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在曾经那无数个漆黑的回忆之夜我扪心自问了无数次,我看着往事如烟,却只能这么无助地叩问神明。
        可我甚至不明白,我的心中和这苍天之上究竟有否一个神明?
        我换上衣服,让一杯暖水灌喉而下。我轻轻摆好音箱,轻轻点下鼠标,在一切的轻声中我听见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的开头尽是苍茫的温柔。
        我在一片淡淡的橘黄色的光芒旁坐下,坐在黑暗里,把手放上键盘。
        什么,回忆之夜?
        是的,我永远忘不了那么些夜晚。我在宿舍的硬床上辗转难眠,只因为脑海所有的水都开始澈亮,生命中所有的记忆与印象都喷薄而起,像极了史铁生笔下那些斑斓的落叶。
        我也永远忘不了在校道上踽踽独行的瞬间。我看见球场绿草如茵,看见天边是铅灰色的朦胧,我心中写尽的都是回忆,都是那些不能落笔的词句。
        三年,或者六年,再或者十八年,我知道的,总有一些东西我不可能忘怀。
        那么写吧,不要再压抑什么了,不要再等待什么了,当你感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终于可以属于自己的时候,这便是你真正的回忆之夜。
        也只有从这样一个回忆的夜晚出发,你才能开始真正属于自己。

        往事,或者故人,就像那落叶一样,在我生命的秋风里,从黑暗中飘转进明亮,从明亮中逃遁进黑暗。在明亮中的,我看见他们,在黑暗里的我只有想象他们。
                                                                           ——史铁生《务虚笔记》

                                               离别
        应该要从这里说起,这是个谈论离别的季节。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中午,我和辉辉吃完饭后绕着整个校园慢慢地走。我第一次走近了饭堂近旁的那棵树,那棵曾被记载于我笔下的树。
        我在淅沥的雨声中抬起伞去看它,看它依然长得那样健壮和挺拔。新叶叠着旧叶,它用深浅不一的绿色给我描绘一种精致的生机,仿佛在饶有兴味地俯瞰我的矮小。我会心地笑起来,一句一句向辉辉赞叹这棵树,直到眼镜上布满雨痕。
        我终于按下伞檐,低下头侧身随辉辉继续走,那一刻我突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再见了。声音细若蚊语。
        我早该料到生命就是一个不断离别的过程。
        在我的回忆之夜里有那么多已经早已离我而去的东西。当这些天我跟那么多人说着一个又一个再见时,我就想如果多年后还有一个回忆之夜,你们会是里面的角色吗?

        我总以为我可以掂量生命痕迹的深浅,可事实上时间才是那唯一准确的掂量。我常常想象胶片被无声地转动,我生命中的画面一幅一幅如默剧,甚至幼儿园的片段都可以突然地闯入。
        有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张开小手按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同样年幼的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然后恍然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有别于我这个性别的美丽。
        她的名字我尚且记得,在我小学的早年我甚至还特地回去见过她,听她的钢琴。
        可她在哪呢?她在一种怎样的生活中?而那种生活于我,是否有了千里之遥的距离?
    离别之后人和人似乎毫无关碍了,惟有记忆是我的明证。
        所以我常常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叫南瓜的老师,在六年后的日子里我们俩似乎变得越发生陌生,在高三的岁月里我们似乎都再难有更多的知心话语,我常常能做的只是怀念和回忆。
        可很多东西其实没有变的,在离别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如果他对那么多年前一个绿色的九月有如此深刻的怀念,如果三年前他如此乐于接受我在黄山峭壁旁脱口而出的那个南瓜的花名,并在三年后依然站在全班同学面前这么骄傲地称呼自己,那很多东西就是没有改变。
        所以当所有考试与分数离我远去,当我终于走到这个曾以为遥远的离别时,我对于他所有的情绪才一点点回到我的心里,六年里所有的沉淀才开始苏醒,我终于觉得对于他我无须再隐瞒什么感情。
        因为我发现,那么多年所谓的隔阂与压抑之后,我还是那么容易地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他站在讲台上所有的倾诉,他笔端文字所有的情绪,在我的心里都是那么清晰。
        而他对我所有默默地付出和支持,他对我所有的期望和最后的失望,也只有在这个离别的季节里,才真正让我有入木三分的恍悟,让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所以回忆之夜在一个离别的季节里突然显得深邃。

        像十七岁生日那年我在公共汽车站听到的一个“生日快乐”,像那个寒假里日夜怅惘的等待,像那随后一年里的痛心彻骨……
        像曾经在我最痛苦的那些思念的深夜里,有一个女孩愿意倾听直到我困倦难耐……
        像那么一个月色如钩的夜晚,我和辉辉坐在球场最高的看台上,空气中有淡淡啤酒的芳香……
        像总有人记得我狂妄的理想,像那些至今在我书柜排列整齐的《银河英雄传说》,像在离别前的日子里给我递上的一本《蒙古往事》……
        像在最后一次校运会出场式的寒风中,有一双温柔的手紧紧握住我……
        像很多很多那些平凡的日子里,我那些口口声声叫我“主席”的“人渣”兄弟们,那个借东西总忘了还的王王和他总让我难以琢磨的心……
        我一言难尽。
        只有在这样一个离别的时刻,我才可以真正毫无保留,倾吐我关于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记忆。我身边那么多的人永远看着我的一面,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我在自己的生命里匿藏了多少的不可告人。
        哈,然而也正是在它们全部倾泻而下时,我才拥有了多年来真正的快意。
        而我,只是尽我的意志,恪守罗素对生命的信仰。

        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感情。
                                                                                  ——伯特兰·罗素

                                               爱情
        我再无讳忌谈论这个话题,从此以后再无。
        因为它的存在合理而正确,无可厚非,因为我一度并不曾理解它,因为在高中后半的岁月里它席卷我的全身,让我的心从此波澜。
        可为什么,是在高中后半的岁月?
        于是我要先讲述一个故事,它年代久远让我难以断定它的真实,我叫它故事。

        我十岁那年转学进入广州市八一小学,那是四年级的下学期。
        老师安排全班学习最好的女孩坐我的同桌,然而上学的第一天我便看到她被打了很低分的作业本,看到她的脸色,便明白她的好强。
        她帮我开始适应那个新的环境,包括用铁饭盒敲我的脑袋。我那时是那么怯懦的一个孩子,被体育老师批评了几句便哭起来,她不耐烦地瞪我问我这有啥好哭的。
        我那时又是那么一个蠢钝的孩子(似乎至今也是),我常常看到她的脸上有种寂寞,有种特别的冷漠,在六年级的一年里她坐在我身后,拼尽全力地学习。而那个时候,我是她最大的对手。
        可我并不明白她,那时候我沉浸在《三国演义》的世界中难以自拔,在我第一次接触的历史情绪中,尚没有多少温柔的东西。她总是对我冷漠,没有笑容,除了我把自己的学习资料与她分享时。所以这样一个女孩势必是那个年纪的我无法理解的。
        我天天和我的死党一放学就冲回家打机,在最后的毕业考中却拿到了全级第一,那个时候,我记得那些日子里我的心被最天真烂漫的快活填充着。
        但是那天,我回去领成绩的日子,得知了她考砸的消息:她的成绩甚至无法帮她换取一个推荐生的名额。我为她惋惜,对,惋惜,就这么多。我依然快活地走在我回家的路上,走在马路边,然后发现了马路对面的她。
        她在她母亲的搀扶下一步步在哭,我那时候害怕了,怕她看见我,于是赶忙转过头去快步地走。可我又是那么想再看看她,于是在我快步已经走到她前方时,回过头。
        那一瞬间她也看见了我,她用一双通红的大眼向我这边望来,然后我知道她的眼睛盯在了我的脸上。
        那个眼神,那双浸满眼泪通红的眼睛中,有我有生未见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怨恨,是责备,是嫉妒,是难过,是无助,还是……不不都不是,这些贫瘠的词汇全部堆砌起来都无法形容那双眼睛的一毫一厘。
        我只知道我的余生都不可能忘记那双眼睛。
        在初中到高中的四年里,我在那些数也数不清的深夜的梦中一次次邂逅那个场景。就像,就像电影。我可以在梦中感觉到一个郁绿色格调的画面,镜头随我的脸慢慢转过去,而马路对面的人哭泣着突然抬头看我,用那双眼睛看我。
        我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嘿你啊,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站在马路旁拼命地呼喊,泪流满面,对岸却只有沉默。整整的四年,每一次梦醒我都会感到思念如潮水漫上全身,我紧紧地抱住被子,然后感到彻骨的都是想念。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多么喜欢这个女孩,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可能曾经也有这么一种情绪,却无法被我读懂。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爱情,可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所以四年后,在我十七岁的那年我终于走出那个梦镜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知道这个爱情之物会如何去洗礼我。因为这么长久的思念只是铸就我的热情,却没有告诉我应该等待。
        在往昔和今日所有的回忆之夜里,我最长最长的思考,总是关于爱情的问题。
        十七岁随后的一年中我承载了有生以来心灵上最大的痛苦,整整的一年,我彷徨却不敢呐喊,我犹疑却又冲动,我把口张得那么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在两个人之间撕裂出最大的裂缝,至今无法弥补。
        我哪儿错了?还是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痛苦?我一遍一遍地问,在寒冷的风中,在漆黑的夜里,在心一阵阵剧痛的瞬间,叩问。
        直到史铁生走入我的生命。
        我这才明白,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那个我,只是太孤独了。

        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爱情,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史铁生《爱情问题》

                                              史铁生
        爱情的问题,答案终究只在问题本身。
        而对于史铁生,我感激涕零。
        再没有这么杰出的一个作家,在文笔和思想两个层面上给予我的生命那样宏大的启发。高三最后的时光里,我仍然无法释手他的《务虚笔记》。
        这个人,在《我与地坛》中向我阐明生死和欲望,在《命若琴弦》里制止我的冲动和沉沦,在《病隙碎笔》里为我讲述信仰,在《务虚笔记》里给我点明性和爱情。
        在我人生最低落最难以熬渡的日子里,他站在我的心边不离不弃,在他身上我同时看到人格和文学的伟大,在他笔下我同时看清热情与冷静的交融。
        于是我愿意让《我与地坛》永远留在这本书中,和罗曼·罗兰的《名人传序》一起成为我思想成长最有力的见证,成为我生命中最惨痛年代里光明的足迹。
        他说的对,你不再孤单了但你依然可能感到孤独。孤独更不是空虚和百无聊赖。孤独的心必是充盈的心,充盈得要流溢出来要冲涌出去,便渴望有人呼应他、收留他、理解他。
        
        孤独不是经济问题也不是生理问题,孤独是心灵问题,心灵间的隔膜与歧视甚或心灵间的战争与戕害所致。
                                                                             ——史铁生《爱情问题》

        我在爱情中得以对孤独有痛彻的体验,哪怕是在回忆将尽的时候,在我蛮以为我终有资格获得上帝的一份恩赐一个机会一个欢乐时,我最终捧在手里的仍是孤独。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爱情,我甚至想当整个生命燃尽的时候,我仍然无法明白的就是整个宇宙,和爱情。
        我只明白孤独,在孤独中,我又理解了艺术,因为那是孤独与苦难最好的归宿。
        所以我不能不想起贝多芬,与柴可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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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原来你也喜欢史铁生他的文字他的态度人生我还以为省实根本就不会有人愿意去看......
  • 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童年看不懂现在也未必看懂的故事......March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