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11-26

    [笔触]《卡尔》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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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尔

        老人睁开眼睛,他听见房门刚刚被轻轻地扣上,睡梦中那些隐隐约约的哭声也似乎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被打断了。 
        北冰洋上的大风越过斯堪迪那维亚和大不列颠周围的群海笼罩伦敦,多少天来老人身旁那扇方窗都铺满了茫茫的寒霜,只有在今天这个下午,他才终于看见一点阳光的喜色。老管家琳蘅一直不赞成拉起窗帘,她总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位老爷:天太冷了,寒气要从窗子缝里渗进来的。由于喉炎老人不能说话,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指指天花板,再指指天花板,琳蘅莫名其妙地看了好久才知道这位老爷在指头顶的天空,或者在指太阳月亮什么的。她叹了口气,给老人身上再加了一层毯子,用母亲对孩子的口气叮嘱他待会要洗一次芥末澡,然后拉起窗帘露出窗外白花花的一片。
        老人认为他不能看不见两样东西:外面的世界和他的书。比如他盯着堆雪的窗户就会想起遥远的西伯利亚,人们都说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他的理论正一步步取得胜利,于是当房间里人们都离开时他便会一个人流下泪来。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坏,医生说除非他能熬过下两个月一切才有好转,他本不抱希望,但今天这个下午,当金黄色的阳光踩着伦敦淡淡的雾霭踏进窗户,他睁开眼觉得一切都好了,包括他的心。
        琳蘅清晨送来的《泰晤士报》还在他的手边。1883年3月13日,他的眼珠顽童似地打起转,灵巧地瞥见报头的日期。他把报纸扔开,准备去摸他的书,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他一下子就气了,想叫琳蘅进来把他身上这些沉重的鬼毯子统统扔掉,让她把身下长椅的靠背垫厚一些,好让他能起来舒服地读几篇文章。老人没来得及开口,却突然想起自己这么远远地看起来一定是滑稽的:一个脑袋顶着花白的头发又镶在花白的大胡子里,缩在墨绿色的毯子边就像个半岁的婴儿。他脑海中这幅生动的景象几乎让他笑出声来,于是他什么气也不生了。不远处的墙壁前竖着高高的书橱,那里堆满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书籍和手稿。他安静下来,朝这一切望去,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正悄悄降临这个房间。
        这种奇妙的感觉唤起老人对巴黎国立图书馆的记忆。当时他是那么的年轻,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穿梭、驻足又坐下。他用手掀开书的扉页,就感觉世界在坍缩,一切的喧嚣与响动纷纷隐匿在智慧的背后。于是年少的轻狂、纯粹罗曼蒂克的激情,那些主宰他学生生涯的情绪开始消褪,思考的伟力征服了他。他严肃地阅读黑格尔和无数先人的智慧,在一旁的笔记中写下属于自己的看法。他也永远忘不了那些倒霉的图书馆管理员,每天深夜闭馆前他们耗尽最后的耐心向他礼貌地敲桌子,脸上挂着工作性的微笑。
        怀念的美感充盈着老人的心,往事在他脑海流溢,仿佛童年莱茵河畔的浪花起涌。像离开巴黎前最后的那个夏天,他在一间咖啡屋中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他们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展开了长达十天的对话,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就算是现在他也无法用言语去描述他们之间的友谊,年少时他热爱诗歌,可如今任何的诗歌都变得苍白,因为是一件属于全人类的工作牵系着他们的一生。想到这里老人很激动,他的嘴唇嚅嚅而动,随着目光所及的手稿一份份念着它们的名字,就像念着他和挚友数十年的岁月。
        老人终于还是累了,他觉得睡意向自己袭来挡也挡不住。然而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楼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中突然清晰地响起。
        几点了琳蘅?告诉我几点了,是他吗?是他来了吗?老人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听见一个急促又竭力保持安静的脚步踏上楼梯,来到他的房门前。他太累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微微闭着眼,感觉身后那扇门被谨慎地掀开一丝缝,又很快地合上了。
        那动作像极了一个女性。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是燕妮吗,是她吗?还是小燕妮?
        老人被这个念头惊醒,睁大眼睛。刚刚过去的一年中他失去了自己深爱的妻子和女儿,他为此彻夜不眠地流泪。可现在他双眼通红,他看见两个女性就在自己的身旁,她们从门缝中走进来,拥抱着他,让他陷入莫名的温暖与感动。他望向自己的书桌和上面层叠的稿纸,看到妻子燕妮伏案的影子。于是老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他记得许多年前自己在房间一边踱步一边吟念《共产党宣言》腹稿的样子,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庄重。他记得燕妮在身旁为他默默抄写的样子,并不嬉笑,美丽的眼睛有追随他文字的虔诚。这时他才想起完整的《资本论》尚零散于那些潦草的手稿中,它们成堆地压着桌面却显得那么单薄,似乎一挥手就烟消云散。
        老人突然说不出话来,也想不下去了。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那片光芒。
        多日的霜寒肆虐后,他第一次看见了云端上的阳光。他听见城里有钟声在回荡,有鸽子在融雪的天空下扑棱着翅膀;行人匆匆而过,枝条上抖落簌簌的雪水。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并把这些微妙在漫长的岁月中铸就成一个惊奇,多少年来,在他追溯历史并预言未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大不列颠的岛屿上充满了对他的嘲讽,彼岸的欧洲大陆同样少不了对他的谩骂。他心底清楚,对他的理论的不信任会延续在人类漫长的未来,可如今,他还在乎这些吗?在法国,在俄国,在美洲,在东方许多他还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有一种改变在发生,微妙却真实地引向他改变无产阶级命运乃至整个人类命运的理想。
        他发现自己在这么一个岁数上重新回到了年轻人的自信满满。他满脸泪痕,却抑制不住由衷的微笑。他想他的名字在未来或许不会比先哲们更伟大,但他的确为这个世界做了些什么了——他如孩子般调皮而得意地想——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多。
        所以他放心了。

        恩格斯走到房门前。琳蘅主动帮他轻巧地拧开门把,一边说她刚刚看过了,老爷正在浅睡,如果可以的话先生就让老爷多睡一会吧。
        同样上了年纪的先生对女管家颔笑示意,让她放心。琳蘅便开了门,他们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走了进去。
    然而恩格斯仍然在眼前这种突然而至的宁静中怔住了。他看到阳光照亮窗边的尘埃,静静地落在老人的身上,他看见老人的一支手一动不动地垂下着,手下有一份报纸。 
        琳蘅发起抖来。恩格斯用手轻轻抱了抱她,然后向他的挚友走去,一边用平日随和而调侃的语气轻轻唤着“卡尔”。最后他停下来,俯身握起那支手。
        琳蘅的哭声让全家人都惊慌地跑上楼,挤在门口不知所措。年老的管家捂着脸痛哭着跪下,凄厉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哽咽得无法出声。只有恩格斯握起那支手默默地站着,脸朝着明亮的窗户和阳光,背向身后的人们。
        他把老人的手平稳地放在老人的胸口,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轻轻覆在老人的胸前。多少年前的深夜他给一个写作直到困倦难耐的年轻人轻轻披上一件外衣,然后轻轻抽走他手中的鹅毛笔。如今他深深地注视着这张老去的脸庞,看见上面正饱含一种奇特和年轻的微笑。
        有一年,他在卡尔·马克思的墓前精心地栽上一株常春藤。那时春雨淅沥,他抬起头,去看故友的墓碑,雨水从他皱纹满布的脸颊滑下,落入他的嘴角,让他想起一种味道。
        他在老人的胸口前俯下身,在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让两个影子在灿烂的阳光中融成一个巨人。他噙着泪水去亲吻老人湿润的脸庞,说卡尔,我挚爱的卡尔,你累了,你睡吧,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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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漂亮的一篇。这就是你心目中真实的伟大吧。
  • 哈哈~我来了~看不太懂~screen.width2)this.style.widthscreen.width2
  • 汗,居然重复发布了。。。。。
  • 不知你的《战国篇》是否完成?刚才在看关于轩辕剑的某些资料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你那部未完成的《轩辕剑史。战国篇》。一时性起,又找到你的blog来看看了。一晃两年多过去了,时间过的好快,第一次看见你的书已经是两年多以前了,那时还是个高一的学生吧,现在已经大学了,大学时间多了,能够完成么?真的很期待你的作品,虽然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依然记得你优美细致的文风,可能的话,完成后能够发到我的邮箱里么?alan366000gmail.com一个依然挂念你作品的读者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