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2-02

    [笔触]《论语言的简单本质·维特根斯坦晚期观点批判》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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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维特根斯坦晚期观点批判

            

             一定程度地阅读了维特根斯坦晚期著作《哲学研究》后,我认为要分割地、单独地划分维特根斯坦的晚期观点的确是不尽合理的。因此下面的行文中我决定不采取逐条列表式的批判,而让各种批判相互联系起来。

     

             维特根斯坦在语言研究上的一个被认为重要的观点是对“奥古斯丁图画”提出的批判,从而提出所谓“语言-游戏”说。维特根斯坦针对“奥古斯丁图画”提出的一个总结性的看法是这样的:

     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各种情况中有数量极大的一类——虽然不是全部——,对之我们可以这样来说明它: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使用。    而一个名称的意义有时是通过指向它的承担者来说明的。(PI.43 

    注意上面的最后一句话:“一个名称的意义有时是通过指向它的承担者来说明的。”也就是说,维特根斯坦认为某些词的意义是“可以不在语言的使用中体现的”,而是可以“通过指向它的承担者来说明的。”

    然而在《哲学研究》中的一个更早处,他就写了让上述观点显得无用的意见:

    [1]

        人们可以用实指的方法来定义一个人名,定义一种颜色的名称、一种材料的名称、一个数目的名称或者一方位的名称等等。指着两颗核桃说,“那就叫做‘2’”——这种对2这个数的定义是完全确切的。——但是,“2”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来定义呢?被告知这种定义的人并不知道人们要称之为“2”的是什么;他会认为“2”就是给予这一组核桃的名称!——他可能这样想,但也许不这样想。反过来,当我打算给这一组核桃起一个名字的时候,他也可能将它错误地理解为一个数目字。同样,当我对一个人的名字给出一个实指定义时,他也可能把这个名字当作一种颜色的名称,一种种族的名称,甚至把它当作一方位的名称。这就是说,在每一个场合中,对实指定义都可能作各种各样的解释。PI.14 

    维特根斯坦这会说得很清楚了,“每一个场合中,对实指定义都可能作出各种各样的解释”,故而“实指定义”的意义也是必须在语言的使用中体现的。或者可以这样理解:维特根斯坦所说“指向它的承担者来说明”这种行为也是“语言的使用”的一种。这种理解我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但维特根斯坦的表述(PI.43)的确显得他想把一些“实指定义“的名词有所区别地分离出来。

    《哲学研究》一书中,维特根斯坦开篇花费惊人的篇幅来指出“奥古斯丁图画”的毛病和阐述一个在我看来属于基本常识般容易被接受的观点。我将此观点一句话表述如下:

             语义分析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必须结合语境分析的。    或者    语言只有在使用时才有意义。

             我不相信在维特根斯坦之前,世界上没有以研究语言为生的人,也即语言学家。我更难以相信的是,这些人中大部分是无法接受我上述关于“语义分析”的观点的,而必须等到维特根斯坦长篇大论的说明后才恍然大悟。任何对此(语义分析)提出反对意见的读者,我相信都可以很快地说服自己,原因很简单,而我在最后一部分会说明。

            

             上面还称不上什么批判,因为维特根斯坦没有犯真正可称得上的错误。但我揪住这一点是想说明,对于这个被公认的天才,他也是有明显缺陷的,他的行文前后存在着不少相互干扰的地方,而他在《哲学研究》一书中的口语化说明,尽管详细,却常常是多余和累赘的。更为重要的是,我试图先简单地说明: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一些被赋予产生深远影响之誉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突破可言。

             而我很快会指出他上面的观点是如何摧毁他其后的一些观点的。

             下面我们看看他异常著名的“家族相似”观点。在《哲学研究》中,与此观点相关的重要表述是这样的:

              我不是在所有可能被称之为语言的现象中制造出一个共同的东西,而是说,在这些现象中没有一个能使我们用相同的词语来概括的共同特征。这些现象是以不同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正是由于这种或这些联系,我们把所有这些现象称之为语言。(PI.65    你将看到,对所有游戏来说,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有的只是类似联系以及它们系列的排列。我们再三要求:不要想,但要看!(PI.66    游戏是一个复杂的重叠交错的相似性的网络:有时是整体的相似,有时是细节的相似。(PI.66 

             我先说说我对以上这些话所体现的“家族相似”观点的理解:在这一观点中,维特斯坦反对西方哲学中传统中一种历史悠久的尝试:为概念的定义寻找一种本质的绝对的一致定义。维特根斯坦认为概念的定义仅存在于事物之间的相互类似的关系之中。

    无可否认,西方传统哲学自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来,确实投入大量精力试图为世界的概念寻找一种可描述的绝对的本质定义,而忽视一种概念(或者说语言)的使用过程对概念本身定义的影响。西方“形而上学”中的这种尝试至今没有取得成功,所以我认为维特根斯坦对这种寻找绝对的本质定义行为的否定本身是有价值的(注意,我说的仅仅是这种否定有价值,而非他用来代替他所否定事物的家族相似观点有价值)。

             那么“家族相似”观点问题何在呢?不妨先看看“家族相似”观点做了什么。

     最重要的一个是,“家族相似”观点看见了事物之间相互类似之处,并把这种类似的联系作为对概念的界定,也即这是一种可以不断外延的界定。对此我非常疑惑不解的是,难道从来就没有人看见事物之间相互类似之处而直到维特根斯坦诞生?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反观形而上学对概念绝对的“本质定义”的寻找,千百年前的古希腊哲学家从经验观察到思维一定是经历这样一个过程:他们看到了世上许多事物互相之间的类似,然后为了更好地认识和描述世界,他们希望将事物“聚类”,希望提炼出一个本质的描述来为“类”进行定义。无论他们的尝试是否有效,我们都必须承认他们已经是在越过简单的经验观察和描述之上,来进行了一种理智和逻辑的思维探索。而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不要想,但要看!”我当然明白他想强调把握概念的定义应从事物之间的对比出发,可难道,形而上学在寻找概念的“本质定义”时就缺少对诸多具体事物进行对比的过程?如果形而上学没有很好地找到事物之间如维特根斯坦所言的那种“联系”与“相似”,他们难道可以开始寻找概念“本质定义”的漫漫之旅吗?所以“家族相似”观点对这个问题做的事情只是比形而上学更简单罢了,它否定“行而上学”后面进行思维抽象提炼的那部分努力,而直接告诉我们:认识事物的概念,只要把脚步停留在一开始,也就是只要看清事物之间的联系和相似就足够了,就已经把握这个事物概念了,任何逻辑提炼绝对共性的过程都是徒劳的。     现在回到上面明确的一个观念:语言只有在使用时才有意义。

    那么“家族相似”观点真的可能被投入使用吗?好,姑且认为是可以的,然后看看最有资格使用它的人,也即维特根斯坦自己是怎么做的:

    维特根斯坦提出了“反对‘私人语言’”的观点,认为“私人语言”是不存在的,理由是“私人语言”是种自我体验或者内在指证,“私人语言”只被个人所理解而不能与外在交流,语言是一种遵守规则的活动,规则不能私自地遵守,因此不可能有“私人语言”。于是维特根斯坦在表明他这一观点的过程中就给语言下了一个很明确的本质定义了(比如这个定义中的一条“语言是用于交流的”),于是他把自己所谓“家族相似”的想法丢得一干二净。

    更准确地说,如果用“家族相似”的观念去讨论问题,你将不可能讨论任何问题。因为问题中的一切概念都处于一种“相似的外延过程中”,而“家族相似”观念本身无法给出“相似”这一词的任何准确定义,逻辑的思考将找不到任何的基准。比如我可以告诉维特根斯坦,一切的符号系统都与你说的“语言”概念相似,因此你的反对是不成立的,除非你给你的“相似”下一个准确定义,否则你无从反驳我的说法。

     

    不过维特根斯坦在他的《哲学研究》中还特地要加上个“为了特定的目的”一说,也即他可能会认为:“反对‘私人语言’”是一个特定的目的,因为这个目的,我为“私人语言”的定义划了一条线。

    事实上,维特根斯坦为辩护“家族相似”观点提出了成堆的例子,不过在我看来都是一个意思,也都可以一样地被简单瓦解。这里我就用两个例子来仔细开刀:

     我们应当怎样向别人说明什么是游戏呢?我相信,我们应当向他描述一些游戏并且可以补充说:“这些和与此类似的事情就叫做‘游戏’”。对于游戏,我们自己难道知道得比这更多些吗?难道只是对别人我们才不能确切地说出什么是游戏吗?——但这并不是无知。我们不知道边界是由于没有划出过边界。再说一遍,我们可以——为了特定的目的——划一条边界。是不是只有这样做了才使概念变得可以使用?根本不是(除非是对于那个特定的目的)。正如并不需要先有了定义:1步=75cm,才能使“一步”作为可以使用的长度的量度一样。如果你要说,“可是在那样定义之前,它到底不是一个确切的量度”,那么,我的回答是:那好,它是一个不确切的量度——虽然你还欠我一个确切性的定义。(PI.69 

             维特根斯坦把“为了特定的目的”这种情况专门辟出以使对概念的精确定义是有可能的。那么我对维特根斯坦的质疑就是:人什么时候使用语言时是没有目的的,是没有所谓“特定的目的”的?

             而他举的例子说“正如并不需要先有了定义:1=75cm,才能使‘一步’作为可以使用的长度的量度一样。”,是他完全搞错了人们使用“一步”这个概念时定义的方向是什么:人们使用“一步”这一概念时大多不是想指出一个用精确国际单位度量的长度,而是指“迈出脚往前走的跨出的长度”。在这里,“迈出脚向前跨出的长度”就是“一步”的准确定义。

    当然维特根斯坦可以立刻提出反驳说“我认为的‘一步’概念跟你就是不同的,你提出的概念定义无法统一所有人心中的概念定义”,那么我就要回答“在你提出对我的‘一步’概念的反对时,你就已经非常准确地定义了你心中的‘一步’,否则你凭什么来说我定义的‘一步’与你自己定义的‘一步’是不相似的?”

    语言只有在使用时才有意义,我先强调这一点,然后再强调,使用语言的本身就是为了达到一种特定的目的。

     

    维特根斯坦提出的反例中有很多都是刻意把一个概念的精确定义转到他自认为的那种定义上去,比如谈到网球这个游戏不用规定球要抛多高之类的,认为不用定义这点就是“家族相似”观念发挥作用的地方。这是很可笑的,因为从来没有人会根据球抛多高来区分一种球类运动是否算“网球”。

    但是维特根斯坦又有可能反驳说:我明白你想说“用网球拍击球”是网球的准确定义中的一条对吧?但是我打赌你无法列举出所有的这些定义的条款,你说多少,我总可以再给你加上一些。

    那么我的回答是:无论你加不加上,在我与你谈论“网球”时,我就是按照我心目中定义的条款来判断你是否走题,而我可以完全不同意你加上的任何条款。这样,你每加上一个条款,就会造成我心目中某些属于“网球”的游戏不属于你心目中的“网球”,那么我心目中的这些“网球”与你的“网球”都遵循大部分的条款而只是在一条上发生分歧,你又是凭什么说它们是“不相似”的?

     

    再来看维特根斯坦的另一反例,从而完成关于“家族相似”观点的批判。

     弗雷格把概念同一块区域相比;他说,边界含混的区域根本不能称之为区域。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我们不可能用它来做任何事情。——但是,如果我们说:“请你大致上站在这儿”,这种说法难道也是没有意思的吗?“假定我和某个人站在市中心广场上并且说了这句话。在我说这句话时,我并没有要划出任何边界,而只是用手指了指——就好像指着一个特定的地点。而这正好就是当人们要向别人说明什么是游戏时他们怎么做的。他们给出一些例子,并且希望别人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来看它们。——然而,我这么说并不是要他从这些例子中看出那种我——由于某种原因——所没有能表达出来的共同的东西;而只是要他现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来运用这些例子。在这里,举例子并不是一种间接的说明手段——由于没有更好的手段而采用。因为任何一般性的定义也都是可能被误解的。我们正好就是这样来玩游戏的。(我指的是使用“游戏”一词的语言游戏。)(PI.71 

    与维特根斯坦相反,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地站在弗雷格一边。

    如果你命令我“请你大致地站在这儿”,那么我就站一个位置,如果这个位置离你很远时你会感到不满意,而我站近了你会高兴地点头。你以为你心目中没有划一条线来判断,那么你从何来感到满意或者不满意?在你决定自己心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那一瞬间,你就把线给划好了,你自己一下子不能清晰意识到的东西,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就像维特根斯坦在书中(PI.79)里提到的关于“摩西”这一概念使用的反例,犯了同样的错误。任何人只要决定使用“摩西”这一概念时,他心中的“摩西”都已经具备了一个可以达到他表达要求的一个准确定义,如果这一定义未达到他的要求,他是不可能去使用“摩西”这一词的。

    而他说“在这里,举例子并不是一种间接的说明手段——由于没有更好的手段而采用。因为任何一般性的定义也都是可能被误解的。”,我的回答是:举例子永远不是一种直接的说明手段,它只是我们不同人使用语言能力限制的一种体现。任何一般性的定义当然都是可能被误解的,但是这里误解导致的问题不是说对于一个人而言属于他的“一般性的定义”不存在。正是不同人心中存在的“一般性的定义”不同而造成了误解,也造成了统一于所有人的“一般性的定义”的不存在。

    我们没有更好的手段来玩游戏,是交流本身体现的局限性,而语言并不能被定义为“必须用于交流”的,否则我们就不能说一些考古学家想尽办法去解读而不懂的古代文字属于语言,或者你面对一个土著的叽叽呱呱而完全不知所云就说他说的不是语言。语言在交流的层面上的确可以说像一种“游戏”,但我们如何玩这种游戏及我们能玩得多好,并不决定语言本身对事物描绘的能力。

    对于维特根斯坦的这一反例,我的总体回答是:说到底,不要因为你不能捕捉你大脑思考的高速过程,而把这一过程归结为神秘主义,归结为不可解释和描述的,我从来看不出这种做法对于我们有何好处。

     至此,我一点也看不出“家族相似”观点较之“形而上学”的探索有任何优秀之处。我看到的,只是一种回避问题的倒退,看到因为世间万物的纷繁复杂而放弃使用我们理性思维的能力,转向一种模糊化和应付化的观点。在我看来,这简直已经缺乏了人类最基本的勇气。

    我在下一部分会给出我对于“‘形而上学’探索绝对一致概念定义”的否定,在那种否定中,维特根斯坦晚期的其他诸多观点,比如“遵守规则”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和显得多余。我将说明,语言本质的问题从来就不应该搞得那么复杂,现代数学和逻辑学的进步已经给出了非常优秀的答案,语言是一种本质简单和清晰的东西。

    此部分的最后,看看维特根斯坦晚期所谓的“治疗型哲学”观点:

    这些问题产生于对我们的语言形式所作的错误解释。它们具有深刻性这一特点。它们是深刻的不安;它们的根子就像我们的语言形式一样深深地扎在我们之中,它们的意义就像我们语言的重要性一样重大。——让我们问问自己:我们为什么会感到一个语法玩笑是深刻的玩笑?(而这就是哲学的深刻性。)(PI.111哲学是一场战斗,它反对的是用我们的语言作为手段来使我们的理智入魔。(PI.109 

    我决定不留情面地对待以上观点,仅说几句话:

    1.哲学的问题,有一小部分是由于概念上的歧义理解而造成的,但绝对不是全部,哲学的深刻性不是如此无聊地被否定的。

    2.在“家族相似”的观点下,你无法讨论任何的哲学问题(因为你无法使用任何概念),从而也就没有了哲学问题,维特根斯坦心里所想的从语言上消解哲学问题似乎就是在指向如此荒谬的一点。

    3.否定“过去数千年的哲学讨论”中“讨论”本身的意义是没有自知之明的,是自以为自己的智慧可以凌驾于自己之前的无数代,那么请最基本地设想一下,没有过去无数智慧者前赴后继的探讨和前进,你何以可能在你的时代提出你的观点?

    4.这个世界的进步从来不依靠神秘主义。



    注:引用尾部括号中的(PI)是指引用自《哲学研究》(维特根斯坦著,李步楼译、陈维杭校,商务印书馆,1996),后面的数字是指此书中的第几条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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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光叔的大概意思是在现阶段辩证法无法讨论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结论吧……?
    回复FC说:
    这个意思我知道……不过我看不懂他干啥要说这个……
    2008-03-31 17:36:55
  • 我扫了一下你上面的东西,大概你觉得用辩证法来理解这种关于本质的讨论,关于概念和实在的讨论都是很明了的事情吧,可惜辩证法跟不可知论实质是相互连接的两面而已
    回复sky说:
    不懂你在说啥……
    我承认我实质上是个不理解维特根斯坦的人,因为我在他的逻辑中看不到我眼中逻辑的正确性,而事实上我在论文中与他纠缠的并非是什么更高级的哲学概念,而就是一个因果逻辑的问题:如果他的说法和逻辑是正确的,那按照同样的逻辑推导,会导出一个什么样可笑的结果。
    所以也许我是大错特错,那么我只能是从一开始就把维特根斯坦的说法和逻辑给彻底误解了。
    2008-03-09 01:0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