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25

    [笔触]草率而就的"初读张爱玲"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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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又读了些奥威尔的文章,深感《回到马克思去》一文中关于奥威尔的部分应该全部返工,却因时间所限实在不可求了……下面一文系周三需要讲的东西,真的写得很草率简单,又困得难受,各位张迷就莫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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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不觉得我适合来说张爱玲,这个女子本身是一本大书,而我顶多算是个刚刚掀开扉页的人。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总不觉得我是这本大书的最佳读者。

    最佳的读者我是见过的,一个也算相识很有些年头的女生,以前读她写的东西会有惊艳感,如今再看,就真有张爱玲散文的遗风于其中。可是就我俩的交流来看,总有一种无法回避的隔阂,似乎是天生的思维决定了人对某种范畴的偏好。故而从我与那位才女的分歧上,我才算看明白了我与张爱玲怎么也算不上一道人。

    男性总是惯于用“理性”去切入事物,可用一种理性来剖析张爱玲总觉得是肤浅的。我将与大家分享的正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或许算作只与男生的一种分享会更合适,因为我只怕女生们,那些最佳的读者会笑我可笑。

     

    张爱玲的字里行间给我最深刻的第一印象就是:直觉。前几周才看完的小说《留情》里,恰有可以佐证的片段:

     

    “他再回过头去,沙砾地上蹲着一只黑狗,卷着小小的耳朵。润湿的黑毛微微卷曲,身子向前探着,非常注意地,也不知它是听着什么还是看着什么。米先生想起老式留声机的狗商标,开了话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圆领口里腾起的体温与气味。又想起他第一个小孩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许高的绿玻璃小狗,也是这样蹲着,眼里嵌着两粒红圈小水钻。想起那半透明暗绿玻璃的小狗,牙齿就发酸,也许逗着孩子玩,啃过它,也许他阻止孩子放到嘴里去啃,自己嘴里,由于同情,也发冷发酸……”

     

    这种联想,究竟更像男性还是女性?即使张爱玲本身意在写男性,我也觉得它更像后者。但是这种联想是不荒唐的,只是让我们的“理性”感到稍许的陌生。可是陌生又不代表疏离,就我自己而言,细读这段文字,倒很能引起一种认同。

    这时再看看自己喜爱的另一个作家茨威格,我才明白作为一个男性,茨威格擅写女性却终是写“男性心中感性理解的女性”,而张爱玲的笔下,可能才会有“让女性心底最为之共鸣的女性”诞生。

    不过除了“直觉”,张爱玲的行文还充满了无数“微妙的细节”,同样看看《留情》中相互照应的两个片段,先是写女子心底有些许对男的不快时的想法:

     

    “三轮车驶过邮政局,邮政局对过有一家人家,灰色的老式洋房,阳台上挂一只大鹦哥,凄厉地呱呱叫着,每次经过,总使她想起她那一个婆家。本来她想指给米先生看的,刚赶着今天跟他小小地闹别扭,就没叫他看。”

     

    然后在小说结尾,男女之间重新被唤起一种相互的浅浅的爱: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踏着落花样的落叶一路行来,敦凤想着,经过邮政局对面,不要忘了告诉他关于那鹦哥。”

     

    这里的“是否告诉关于那鹦哥”的这类“微妙”恐怕非常罕见于男作家笔下的对女性的爱情描写中,却被张爱玲的笔每每地捕捉到了。在我看来,张爱玲行文的独一无二就是如此焕发的,而且独一无二地属于东方的情怀,迥然不同于西方的女作家。读完《简·爱》再读张爱玲,你仍然会无比感叹她笔下的“微妙”。

    上面絮絮叨叨地说那么多,可我总觉得,女生是不会有太多我所感的那种惊奇的,她们更多的当是会心一笑。

     

    不过,我并非说张爱玲只懂得写女性。

    《红玫瑰与白玫瑰》却是好好地在写一个男人。可男人去读却总是觉得有点“奇妙”,仿佛不像似的,又仿佛正是我们自己。如果说读《围城》时你能从方鸿渐身上找到自己无数的共鸣,那么读张爱玲笔下的男人,你会觉得那有点儿不对,仔细剖析一下也觉得那写得还是不太合适,可是放下书再想想,过上一段日子再想起来或再拿起书,你可能会觉得那对极了,那其实是一种直觉一开始就达到了你心底。

     

    有时候你感到不对,是因为张爱玲的故事常常富有“传奇”。这一点的偏好似乎是她与生俱来,她自言七岁开始写就第一篇小说,就是家庭悲剧(虽然我一直很难想象自己面对一个仅仅七岁就聚焦于家庭悲剧的女孩时的样子)。她后来的许多创作都没有离开“多角爱情”或者“畸形的爱情”等等。这些东西是最容易制造“传奇”的,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一篇关于“父女恋”的《心经》,把张爱玲一种叙述的特有偏好可谓袒露无遗。

    可是我所言的“传奇”感并不只限于那些体现得最极端的作品。事实上经过张爱玲的笔,任何的故事都会多少地显得“传奇”,讲述并非少见的封建压抑的《金锁记》是如此,讲述一个普通年轻女孩死去的《花调》也是如此,她的故事天生地能给常人以惊讶,哪怕她并没有想去讲什么变幻莫测的事情。或者与其说是她的叙述显得传奇,不如说是她着眼的“人性”因常常被我们忽略而显得“传奇”。

    不过张爱玲自己是这么说的:

    “我喜欢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倾城之恋》里,从腐旧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香港之战的洗礼并不曾将她感化成为革命女性;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与作风。”

     

    而张爱玲对待男女是平等的,她对两种性别的主角都怀有同样的怜悯和嘲弄。不知怎的,我觉得她笔下的主人公常常是像受伤的小动物,她在怀里默默抚摸着他们,于是她写他们时总抱着一种怜惜,却也没忘了他们都是千疮百孔的。这全然不像我曾经读过的一些男性作家爱把人物剖析得不留余地,张爱玲去写她最着眼的人时,总没有忘了他们终究只是人。

     

    说完一些十分主观化的感受后,再谈点客观易见的东西。

    张爱玲的思想和文笔都是远远超脱于那个时代的。她虽是胡兰成笔下的“民国女子”,却在民国的氛围中写出了悠久历史里不变的事情。任何初读她作品的人都会对她的谴词造句感到惊讶,因为那些句子即使放在今天也是“最优秀”的行列,那种行文的语气与腔调即使在当代作家中也显得可贵和迷人。而我呢,十分地喜爱她小说中一种独到的电影画面感。

    张爱玲最不关心的恐怕就是政治与民族大义,这是很多人偏见的来由,在我看来却也莫过于一种难得。不过我喜欢的另一个作家,一个把政治写作上升为艺术的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说过“有人认为艺术应该脱离政治,这种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态度”。因此我对张爱玲更好的形容应该是“她是一个自由的人”,她只关心她生命中她真正关心的事,在匆忙喧嚣的人流里浅笑地看她的花。

    她是自由的,哪怕她也是寂寞的。据说她与她笔下的文字判若两人,她的为人处世上不会像她落笔那样敞开她自己,她常常地寡言,与热闹的人们保持距离。她后来去了美国,更是在第二次婚后过起离群索居的日子,在我许久之前还未读过张爱玲的只言片语时,我就记得报上看来的这么一句话:

    1995年,她死在纽约的公寓里,身旁没有一个人。

     

    最近看了李安导演的《色·戒》,感觉电影终究是十分具象的,要把原著中许多一笔带过的记述展开成非常详细的表达。无可否认其中有电影表达的必然性,但张爱玲所爱的必然也不是那种气质,归根到底,张爱铃所爱的故事更多地应是在人心里。 

    所以不妨让我以她在《色·戒》中描写的最后一个场景来作结: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      “请客请各!请吃来喜饭店。”      “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      “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      “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      “我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      “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那天没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      “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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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对了,看别人讲述自己喜爱的作家,感觉像是被抢走了玩具。
    回复ys说:
    这话让我想起那首《那一天》中一句很SB的歌词,什么“就像丢掉了心爱的玩具”……爱情或者对一个作家的感情原来就是件玩具而已?虽然是形容一种小孩子般的心情,但我总觉得不妥。
    2007-11-30 12:22:43
  • 有时候,了解一个作家,倒是一件两难的事。知道了他的人生经历再去看他的作品,竟和当初一无所知时读的感觉不大一样。
    比如最近看周作人的书,以前只觉得文笔极淡又极好,现在却会想“这也不过是个怯懦而悲伤的文人而已”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文字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
    回复ys说:
    这是好事。
    2007-11-30 12:19:35
  • 突然一堆人看张爱玲,不过我看她是跟色戒无关的,到现在连小说都没看过,只看了半生缘,当年看完后一堆话想说,没写下来,又全忘了
    回复sky说:
    半生缘不是小说是啥……
    2007-11-27 23:55:41
  • 呵呵,对于张爱玲我总是不敢妄言的,虽然谈不上喜欢,可是也是由衷地佩服这个如同烟花般寂寞的女子...尤其喜欢她对苍凉的看法,还有她在语言方面的才华横溢...
    有一个才子同学曾经画过一幅关于张爱玲的画,有空扫描上来给你看看,个人觉得他真的看到了张爱玲的精魂...
    “原来她只是一只绣在屏布上的鸟,不会飞,不会叫,不会...”
    回复珊痕说:
    唉其实我又哪敢妄言,根本是逼的,当一个人的作品读了80%之后我去讲一个人心里才会有点底,所以我在张爱玲上实在是差远了……
    以前对她比较淡漠,也是因为没有读过她的东西,后来仔细读了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个活了那么长的女子,说真的,让我看到了岁月的镌永。
    呵呵,真期待那幅画!有才子如此倾慕她,现在总觉得少见了。
    2007-11-26 12:44:58
  • 记得第一次和现在的女朋友说起茨威格,就发现,即使大家都是喜爱,却对这个作家有完全不同的感觉。而在对于张爱玲上,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于是就觉得,男人和女人,真地是有很多东西是生来就不同的,流着的是不同的血液。
    回复imagewww说:
    哈哈,感觉不同而喜爱一致,这就对头拉,否则两人聊天只有互相应和的份岂不无聊咧……感激这份不同吧,否则这世界就太闷了。
    PS:你的MM是哪里人?有机会带到广州否?哈哈……
    2007-11-25 20:4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