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21

    [笔触]《回到马克思去·我心中的马克思》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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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我心中的马克思
         我首先想做的,是呈现我心中的马克思,以及我心中所认定的对马克思的“曲解”,这是本文的基础。

         谁能说自己描绘的就是真实的马克思?谁也不能,包括已经广泛和深入研究马克思生前无数手稿的麦克莱伦自己。他说:
         “显然,许多论述马克思的著作都受到各种政治斧钺的削磨。假装对任何人的生平做出完全‘中立的’描述是不可能的——更别说是对马克思的生平。关于马克思,有着大量的信息和评论,选择过程本身就以为着采取了一定的立场。我所尝试做的至少是要sine ira et studio(客观公正地)写作,向读者呈现一个合理的稳妥的形象。因此,我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引述,并以一种同情批评的立场进行写作,避免陷入要么偶像化,要么玷污的两个极端。”[6]
         对此我深以为然。我在下面将做的也是很大程度地依赖于引述——如果我们无法真正去客观描绘一个马克思,就让我们看看,在我们从小到大所知的马克思之外,马克思还会有些什么。
         (以下关于马克思原著或手稿的引述都将出自戴维·麦克莱伦1995年完成的《卡尔·马克思传(第三版)》的中文版(同样按照书中对引文的重点词汇进行加粗)。可惜仍是由于我的局限,我无法一一证对我所举引用的真实(尽管作者和译者都已经给出了非常详细的列表),在此仅作提醒。)

         看看马克思的观点,让我们由一个有趣的、详尽的,也是在书中出现很早的引述开始:

         “……官僚机构认为它自己是国家的最终目的……国家的任务成了例行公事,或者例行公事成了国家的任务。官僚政治是一个谁也跳不出的圈子。它的等级制是知识的等级制。上层在各种细小问题的知识方面依靠下层,下层则在有关普遍物的理解方面信赖上层,结果彼此都使对方陷入迷途。
         官僚机构是在和实在的国家并列的虚假的国家,它是国家的唯灵论。因此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重意义,即实在的意义和官僚式的意义,正如同知识(以及意志)也是两重性的——实在的和官僚式的一样。但官僚机构掌握了国家,掌握了社会的唯灵论实质:这是它的私有财产。官僚机构的普遍精神是秘密,是奥秘。保守这种秘密在官僚界内部是靠等级制组织,对于外界则靠它那种闭关自守的公会性质。因此,公开的国家精神及国家的意图,对官僚机构来说就等于出卖它的秘密。因此,权威是它的知识原则,而崇拜权威则是它的思想方式。但在官僚界内部,唯灵论变成了粗劣的唯物主义,变成了盲目服从的唯物主义,变成了对权威的信赖的唯物主义,变成了例行公事、成规、成见和传统的机械论的唯物主义。就单个的官僚来说,国家的目的变成了他的个人目的,变成了他升官发财、飞黄腾达的手段。首先,这个官僚把现实的生活看做物质的生活,因为这种生活的精神在官僚机构中有其独特化的存在。”[7]
     
         年轻的马克思在对黑格尔的批判中提到了上述观点,观点不能说特别的新鲜,却对一百多年后经历了一段风风火火的共产国际运动之后的我们有着异常鲜明的启发。可以去想象当年的斯大林主义将如何看待马克思的这一观点,当然他们可能也非常承认这一观点(只不过不承认自己的官僚化,就像他们对待托洛茨基的措词一样)。正如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在广泛宣传和教育着唯物辩证法,回忆我国过去的坎坷,又哪一次不是从根本上地背叛了唯物辩证法?
         高中时我的政治老师告诉我,在大学读哲学,黑格尔远比马克思有趣。如今想起她的话,“所有学习过马克思”或者“对马克思不屑一顾”者们都很难回避一个问题:你真的理解马克思,真的明白马克思想告诉我们什么吗?在此我并不用“马克思主义”这一说法(下文中也将尽量少涉及),因为这个词实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者在我国的学术界已经被默认为“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另一种称谓。我决定主要地使用“马克思哲学”这一词,因为我想探讨的是马克思思想的本身(这里面应当包括恩格斯的成份),当所有人赞成或者质疑“马克思主义”时,我天真理想地希望,最好也是从这点出发。
         为了证明以上所说不是废话,让我们看看马克思一个广为人知的观点“人是劳动的人”,看看马克思自己是如何阐述这个观点的:

         “假定我们作为人进行生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生产过程中就双重地肯定了自己和另一个人:(1)我在我的生产中物化了我的个性和我的个性的特点,因此我既在活动时享受了个人的生命表现,又在对产品的直观中由于认识到我的个性是物质的、可以直观地感知的因而是毫无疑问的权力而感受到个人的乐趣。(2)在你享受或使用我的产品时,我直接享受到的是:既意识到我的劳动满足了人的需要,从而物化了人的本质,又创造了与另一个人的本质的需要相符合的物品。(3)对你来说,我是你与类之间的中介人,你自己意识到和感觉到我是你自己本质的补充,是你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而我认识到自己被你的思想和你的爱所证实。(4)在我个人的生命表现中,我直接创造了你的生命表现,因而在我个人的活动中,我直接证实和实现了我的真正的本质,即我的人的本质,我的社会的本质。
         我们的生产同样是反映我们本质的镜子。
         情况就是这样一来:你那方面所发生的事情同样也是我这方面所发生的事情。
         ……
         我的劳动是自由的生命表现,因此是生活的乐趣……
         ……我在劳动中肯定了自己的个人生命,从而也就肯定了我的个性的特点。劳动是我真正的、活动的财产。在私有制的前提下,我的个性同我自己疏远到这种程度,以致这种活动为我所痛恨,它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更正确地说,只是活动的假象。因此,劳动在这里也仅仅是一种被迫的活动,它加在我身上仅仅是由于外在的、偶然的需要,而不是由于内在的必然的需要。[8]
     
         对马克思“人是劳动的人”这一观点的理解已经完全如上所述者,此文于他们而言也是肤浅之作。然而我作为一个普通的个体,从小到大,所受的思想政治教育均没有向我准确传达过这一观点。哪怕是在阅读《卡尔·马克思传》之前,我对这个观点的理解也侧重于“人是劳动的人,主要是因为劳动成果的重要性和现实价值性”。许多对马克思的想法怀有不满者,也似乎从未向我提及过这一点。
         戴维·麦克莱伦在书中认为,马克思的上述阐述是“他详细论述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图景为数不多的几段中的一段”。这么宝贵的一段,却没有得到马克思身后的,打着“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运动较为重视的宣传。每个人都明白“提高劳动生产效率”的重要,都明白“废除私有制”来实现“人人平等”的重要,我自然不否定这些重要,但是人们的努力似乎是在对自己的前景并不准确理解的基础上开始的:也就是“提高劳动生产效率”和“废除私有制”最根本的目的何在?在人们没有认识到“劳动”追根究底是对人自己本身极端重要的情况下,就一味地把自己投身于“提高劳动生产效率”和“废除私有制”之中(我看不出这与国家资本主义生产的要求有何区别),这造成的结果就是:当政权出现违背马克思关于“人是劳动的人”这一观点的做法时,在“提高劳动生产效率第一”和“废除私有制”的旗帜下,马克思理想中最可贵的东西便被抛弃了。
         当然,不能说对马克思心中这一真实意图领会的人是多么罕见(事实上也不是)。只是就大多数人而言,当一次次被问及“什么是共产主义”时,人们的概括回答无一例外是“按需分配”或者关于经济与生产力高度发展的描述。在马克思上述阐述中显而易见的关于人的个性的、关于“各尽所能”的观点却几乎从未得到普及。
         学习了西方现代哲学诸多关于“人是什么”的定义之后,马克思关于“人是劳动的人”这一观点仍然是最让我信服的。这一点,凡是真诚地对待自己和对待自己的劳动者,无论站在哪个阶级,都会产生切身的感受和理解。这就是为何马克思的哲学从来没有在西方世界的焦点中冷下来,哪怕其中的观念的确与他们现存的制度相抵触。通读马克思的思想就会强烈感受到这一点:马克思从来没有想着为共产主义而共产主义,没有想过最终的目的是要创造一个强大的国家和社会来凌驾和安排个人[9],他的理想之所以是“他的共产主义”,是因为那是一个允许个人可以实现个人价值最完美的社会(别忘了,他自己就是一个希望实现个人价值最积极的人)。
         如果赞成马克思以上的想法,那么可以想象,如果我们尽早地理解并真诚地去实践马克思的这一真实意图,曾经的多少悲哀都可以避免?

         上面提及“他(马克思)的共产主义”,那究竟什么是他的共产主义?我们脱口而出“科学共产主义”。但这又是什么呢,又是如何被我们理解的?不妨先看看,马克思对两种在他的时代流行的共产主义观点所做的批判:

         第一种形式的共产主义,马克思称为“粗陋”的共产主义。
         “这种共产主义,由于到处否定人的个性,只不过是私有财产的彻底表现,私有财产就是这种否定。普遍的和作为权力形成起来的忌妒,是贪欲所采取的并且仅仅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满足自己的隐蔽形式……对整个文化和文明的世界的抽象的否定,向贫穷的、没有需求的人——他不仅没有超越私有财产的水平,甚至从来没有达到私有财产的水平——的非自然的……单纯倒退,恰恰证明私有财产的这种扬弃决不是真正的占有。”[10]
     
         第二种形式的共产主义,“马克思赋以‘不完全’的标识,它有两类:第一类他描述为‘按政治性质是民主的或专制的’,第二类是逐步‘废除国家的,但同时是尚未完成的,并且仍然处于私有财产即人的异化的影响下’。对于这两种形式,马克思(还相当晦涩地)评论道:”[11]
         “这两种形式的共产主义都已经把自己理解为人向自身的还原或复归,理解为人的自我异化的扬弃;但是它还没有弄清楚私有财产的积极的本质,也还不理解需要的人的本性,所以它还受私有财产的束缚和感染。它虽然已经理解私有财产这一概念,但是还不理解它的本质。”[12]
         “马克思这里提到的‘民主的’共产主义一定是埃蒂埃纳·卡贝提倡的在当时的巴黎,尤其是在正义者同盟中,日益流行的、乌托邦的、非暴力的那种类型;“专制的”共产主义有可能暗指巴贝夫的追随者所提倡的无产阶级的过渡性质的专政。第二种类型的共产主义由德萨米提倡,包括了国家的废除。德萨米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警句:一个会计和一个出纳员就可以保证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完美地运转。“[13]

         这里将马克思的原述与戴维·麦克莱伦的评论交替引用,一是因为马克思在这里的叙述可能的确有点“晦涩”(至少比前面的引用都要难以准确理解),戴维·麦克莱伦的考证可以丰富我们关于马克思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理解;二是这样可以同时展现戴维·麦克莱伦的在《卡尔·马克思传》中的写作方法。
         马克思所批判的两种共产主义观点不能不让人有所联想。虽然他的矛头直指当时的人们,但是我无疑能感受到他的言语穿透漫长的时光阴霾,直射他身后、我们曾经历的历史。第一种共产主义,虽然也鲜见在后世主流的共产主义运动中有宣传上的表现,却事实地被执行在一些特殊的时期(见相应注释中所言的“反文化”倾向);第二种共产主义,其中又进一步细分的两种类型(民主的和专制的),恰恰是大多数“共产主义运动”中对“共产主义”的理解(从西方到东方)。反观萨德米的“警句”,又与曾经的“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加电气化”显得多么衬照和讽刺?从苏联的历史中人们可以看到马克思所批判的两种形式共产主义的实践,哪怕到最后的戈尔巴乔夫所谓的“新思维”,所谓的“民主社会主义”,一切都没有跳出一百多年前马克思密密麻麻文字的影射。
         1999年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美国大学研讨会的演讲中,戈尔巴乔夫说了下面这段话:
         “我生活的目的就是消灭对人民实行无法忍受的独裁统治的共产主义。我的妻子在这方面坚定了我的信心,她有这种观点比我还早。我只有身居最高层职位,才能为此有最大的作为。因此,我妻子要我不懈地努力往上爬。当我亲自认识了西方,我的决定就成了不可更改的了。我必须清除苏共和苏联的整个领导,我必须清除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我的理想是走社会民主党的道路,计划经济束缚了人的能力,只有市场才能引向发展。”
         “世界没有共产主义会更美好。2000年以后世界将迎来和平与繁荣的时期,但是却有巨大的障碍阻碍着人类走向和平与富强,这就是中国的共产主义。巨大的学潮时我正在北京,当时看来中国的共产主义要垮台了。我很想对巨大广场上的示威者们讲话,告诉他们,要他们坚持住,我们同情他们,中国也必须改革。但中国领导不同意。这是极大的遗憾。要是中国的共产主义垮台了,世界在走向和平和正义的道路上会前进得更远。”[14]
         举出这两段并非想传达戈尔巴乔夫的任何观点,而只是说明,作为20世纪共产主义运动最核心的苏联,1924年后它就与马克思的真实想法脱离关系了,而且再没有回来。戈尔巴乔夫自然是“亲自认识了西方”(他自以为的认识),自然是认清了苏联始自斯大林的独裁专制的本质,却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从出生就听说的马克思。看到1999年时前苏共最高领导人这样的言论,我甚至可以这么大胆假想,无论是赫鲁晓夫还是戈尔巴乔夫,无论是处于哪一种极端的领导人,他们都没有真正花过心思坐下来阅读马克思,他们对马克思的认识甚至不会比苏联长期推行的教条式马列主义教育显得更多。
         正如戴维·麦克莱伦在“后记”中写道:“以马克思主义的名义所做的一些事情将会使坟墓中的马克思翻过身来……对苏联的灭亡马克思既不惊奇,也不失望……众所周知,马克思本人对他未来的学生利用他的思想感到愤慨,以至于他在生命将尽时宣称:‘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15]
         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无论是马克思的反对者还是追随者,大多数人对马克思“共产主义”理想的误解都是一样的深。当年切·格瓦拉离开古巴的心情中,想必也有同感。
         所以,还是让我们听听马克思自己所言:

         “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会的(即人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自觉的而且保存了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道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等于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的真正解决。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16]
         “这样概述了自己的共产主义概念之后,马克思接着在三个具体方面展开阐述:共产主义的历史基础、它的社会特征以及它对个体的尊重。”[17]
     
         关于第一方面,即共产主义的历史基础,马克思说:
         “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且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因此,私有财产的积极的扬弃,作为对人的生命的占有,是一切异化的积极的扬弃,从而是人从宗教、家庭、国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即社会的存在的复归。”[18]
     
         关于第二方面,即共产主义的社会特征,马克思说:
         “……只有在社会中,自然界对人说来才是人与人联系的纽带,才是他为别人的存在和别人为他的存在,才是人的现实的生活要素;只有在社会中,自然界才是人自己的人的存在的基础。只有在社会中,人的自然的存在对他说来才是他的人的存在,而自然界对他说来才成为人。因此,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19]
         “关于社会性这一方面,马克思表明了人的特殊能力是在社会交往中发展的。甚至当一个人在与世隔绝地从事工作的时候,由于他的人的本性,他也是从事着社会性的活动。甚至思想,由于思想使用语言,因此也是一种社会活动。
         但是这种对人本质的社会性的强调并不损害人的个体性(这就是马克思的第三点):”[20]

         “因此,人是一个特殊的个体,并且正是他的特殊性使他成为一个个体,成为一个现实的、单个的社会存在物,同样地他也是总体、观念的总体、被思考和被感知的社会的主体的自为存在……”[21]
     
         最后再让我们真正来理解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想中,核心的,所谓“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的确切含义:
         “因此,私有财产的扬弃,是人的一切感觉和特性的彻底解放;但这种扬弃之所以是这种解放,正是因为这些感觉和特性无论在主体上还是在客体上都变成人的。眼睛变成了人的眼睛,正像眼睛的对象变成了社会的、人的、由人并为了人创造出来的对象一样。因此,感觉通过自己的实践直接变成了理论家。感觉为了物而同物发生关系,但物本身却是对自身和对人的一种对象性的、人的关系(只有当物按人的方式同人发生关系时,我才能在实践上按人的方式同物发生关系。);反过来也是这样。因此,需要和享受失去了自己的利己主义性质,而自然界失去了自己的纯粹的有用性,因为效用成了人的效用。”[22]
         “因为,不仅五官感觉,而且所谓精神感觉、实践感觉(意志、爱等),一句话,人的感觉、感觉的人性,都只是由于它的对象的存在,由于人化的自然界,才产生出来的。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23]

         为了理解上述的话,戴维·麦克莱伦特地举例(也可能是马克思原著中的例子)道:“为饥饿所苦的人用一种纯动物的方式欣赏食物,贩卖矿物的商人看到的只是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绝非它的美的特性。为了使人的能力成为人的能力,人需要从一切外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24] 其实还有于学生们更现实的例子:
         大多数中国大学生,上一门课学一门知识,是为了换来学分,换来文凭,进而为以后的生活换来经济利益。这就是“人对知识的感知和理解”与“人本身”的“异化”,是因为经济利益(也即私人财产)这些与知识本身无关的外物所导致的。只有真正看到知识本身之美和魅力,并以此作为自己学习知识的首要目标者,才是实现了“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
         我认为,“科学共产主义”的理想对于一个人的强烈现实性是在这种阐述中才能真正迸发的。“科学共产主义”对人类的关怀性,是在这一层面上才根本区别于马克思之前时代的其他理想。如果提到“科学共产主义”所能得到的第一反应即是“衣食无忧”和“人人平等”,那么对于马克思理想的理解就不算正确。我必须坚持这一点:年轻的马克思树立起“科学共产主义”理想的根源在于他要求得每个人身上能力的彻底解放,这同时也是那个理想社会最重要的特征。
         也许只有这样,你才能理解他与恩格斯当年孜孜不倦的激情。

         至此,我阐述的只是马克思的理想,并没有涉及到具体如何去实现这一理想。可以说,年轻的马克思在树立他的理想之后,他生命中最勤劳和最艰辛的生活都奉献给他构造通往理想的理论道路之上了。在他身后,无数聪明洋溢的人也投身于这些理论的建设中,可是我必须指出,他们中的许多许多,都是在片面理解马克思理想的基础上开始的。而那些打着马克思的旗帜然后按照自己的欲望去解释马克思的愚人(可以想想曾经所谓的“一国建成社会主义论”),我们更不必抱有什么期望。
         有人认为《资本论》代表马克思的完整思想,我认为是不可取的。《资本论》当然应当得到头等的重视,在我看来《资本论》本身就是马克思对自己的辩证唯物论最好的实践之一。但我们不应该忽略了,《资本论》更多的是马克思在构建实现理想的原理和方法,而不是完整地谈论理想本身之地。《资本论》是作为一本经济学领域划时代的作品而诞生,而非哲学,它更多地象征了马克思在构造通往“共产主义”之路中对于一个重要和基础方面的研究,或者就如戴维·麦克莱伦所说“他说得更多的是资本主义,而不是共产主义”[25]。只要了解了马克思的生平,就很少人会认为马克思已经将他的具体研究全部完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他连试图完整构造关于先决的、国家和社会经济原理的研究都没有进行到底(《资本论》的第四卷甚至没有以此名义出版)。
         故而有人在马克思的晚期著作中找到的只是社会和国家,找不到关于个人的阐述,觉得这是马克思的缺陷所在(也被许多人认为是导致了后来失败的苏联模式的根源所在)。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这就是戴维·麦克莱伦用《卡尔·马克思传》给我开的一扇窗,让我第一次感受到“科学共产主义”这个词下的真正意义,从而明白了这个信仰的坚实,也理解了作者为何在共产主义运动低潮的今天坚持重新修订并出版了这本传记的第三版。
         而对于质疑者们我想说,如果没有个性和人性的因素,马克思甚至不会有去求得“共产主义”的想法。马克思不愧为天才,可他终究是人,不是神。让他殚精竭虑的《资本论》尚且没有写完,谁又应该苛求他必须要给人类指出一条规划详尽的和完满的道路?更何况,作为辩证唯物主义者,我们从来就不该奢望有这么一种完满道路的存在,更从来就不该奢望追求这条道路的指导完全地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也许你已经发现了,在我关于自己心中马克思的的阐述中,我并没有让你看到有什么东西是与你过去了解的马克思所下的结论相悖的,而只是让你发现了过去我们忽视和省略了多少东西。
         所以我们要回到马克思去,如果我们真的想要一个答案的话。我说了马克思留给我们的东西的确不完整,但如果要让我们的起点正确无误,我们就应该先回去。
     
         马克思也确实没有料到他身后一百多年中人类文明翻天覆地的某些变化,但是有一点总是没错的,就是我们离他真正理想的实现依然遥远。可这种遥远并非许多人所想的,是那种虚无缥缈而不值得在现实中谈论的遥远,正是这些人代表了当代中国虚无主义的主流,或者是陷入纯粹实用主义的一种代表。他们看到工人阶级结构发生的显著变化,就以为马克思的想法完全不再适用今天,他们以为今天坐在空调房坐在办公室坐在计算机前,就摆脱了工人阶级曾经的无比痛苦,尽管被剥削,也显得可以承受了。
         其实这本身就显得可笑,如果人们能够承受,为何又会丧失信仰,为何又会变得越来越迷茫,而总是试图去西方寻找各种胡里花哨的现代哲学以求寄托?
         我以一个回答作为这一部分的结束:
         只要有一天你还不能为自己彻底发自内心的追求而自由生存,卡尔·马克思的理想就会有着永恒的、激发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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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判断问题,Marx本身应该是避免道德判断的,因为道德属于上层问题,而进步与否,则只是有生产力与生产方式的关系判定,这里确实是显得有点冷冰冰的,似乎不考虑人的本性,不过托洛茨基晚年也曾考虑过斯大林模式是一个压抑人性但又符合生产力发展的模式,美国的黑奴制不也是类似么,历史唯物主义似乎有个内部预定,生产力的发展是与人性本质一致的(或者至少最终会如此)
    至于苏联的人民史,我也确实很感兴趣,不过这方面的书ms不是很多……
  • 其实我觉得马克思的哲学,莫如说是一种反哲学。就我自己来说,对哲学本身兴趣并不大——当然,是说黑格尔及以前的那种哲学,并且截至古希腊为止——,这有点是受马克思的影响,也因为我自己的懒惰。
    比如说《资本论》,你觉得它说的是什么呢?没错,资本论当然是想要讲述经济科学。可是如果把资本论看成经济学,或者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那么就大错特错了。我认为,时下的两种观点,一:把资本论视为过时的经济书籍,二:把资本论看成是应付当前经济危机的真理都不是对资本论的合适看法。我自己更宁愿把资本论视为一本“意识形态批判”(当然,这个观点也可能不对)。就开篇来说,那个争论不休的“劳动价值论”问题,马克思说的真是劳动价值论吗?其实依我看,马克思说的既不是劳动价值论,当然更不可能是效用价值论,而是一开始就直接去剥开“价值”这个词儿的社会产物本质,意识形态本质——尽管中译本貌似有些含混不清,可是依然能看出来。
    如果倒回来,考察苏联历史的话,那么该怎么看待呢?不错,苏联历史确实让人沮丧和揪心,甚至咬牙切齿。可是别激动,仔细想想,这里面有没有某种刻意强加的意识形态因素呢?我不是说这是伪造的历史,伪造历史总是愚蠢的,日前读了本书《莫斯科1941》作者据说客观公正,不过在谈苏联历史的时候却大肆使用“斯大林想”,“斯大林认为”。我想斯大林永远都不会让我们知道他怎么想,怎么认为。那么这样著述历史算得上客观公正吗?所以说真正高明的是遮蔽历史。。
    最近还读了本书,说某位教授,从事DNA研究的,他回到中国的时候,依然采用美国的伦理道德进行科学研究。当然,那些行为初看上去确实是高尚的,我相信他本人也是高尚的。不过值得质疑的是,美国的伦理道德是否高尚呢?既然是说医学,那就说说医学,上次曾经在网上看到过,911的消防英雄们竟然不是在美国得到治疗,而是在古巴。那么这些高尚诚实的生物学家,医学工作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就是为了少数几个有钱能使用他们技术的人服务?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不过我想说的是,这套伦理道德之所以被视为高尚,并且为那位中国籍(或裔)教授所使用,并不是因为它真的高尚,而是因为它擅于屏蔽。
    扯远了。
    所谓历史唯物主义并非是对历史的全部解释,它仅仅是解释的一部分,同时又是作为统领的部分(我也没想好如何定论)。首先,它没有做出一个判断,而这个判断需要技术性的东西来支持,比如什么是进步,以及更根基的,什么被认为是道德的。诚如你老师所言,在这个虚无主义的年代,什么是道德,都不那么容易判断了,但是做出这个界定我觉得是必需的——尽管一个界定本身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它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另外,历史毕竟就是历史,依然需要具体的,详细的说明。苏联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工业史,如果科兹的观点成立,那么苏联恰好是完成了工业化之后才退场。这是不是一种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生活的根基是什么?哲学?政治?)那么纵向对比一切国家的工业史,西方的工业史是否干净呢?再有,苏联是在什么情况下建立的?布尔什维克是在什么情况下站稳了脚跟?对他们的功绩(暂时只说功绩)最合理的评价应该在哪方面?我不敢贸然下结论,不过把这些都综合一下的话,我相信立刻就会呈现一个不同的苏联历史。我觉得应该把历史看成人民史,而不应该简单的把领袖的伟大或者权势看成历史的一切。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因素,那些“千百万人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我相信我们还远没有能用科学的方法来说明(尽管研究方法本身马克思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最后,不知道这样喋喋不休是否有打扰的嫌疑?另外,也请不要太客气,有兴趣的话,大家互相探讨一下就好。
    回复Tribvnvs说:
    一年多之后才做出回复,实在是迟到很久……最初看到这篇评论的时候情绪低落,又忙得不可开交,故而没有进一步讨论的欲望。今天偶然重读,便决心做一个回复:
    1. 由于我仍然还没读资本论,这里略过。
    2. 我对共产主义的信念依然是这样的:共产主义必须建立在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之上,而绝无可能在低下的生产力中突然完成,资本主义是这个时代符合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因此通向共产主义的道路必然要走过完整的资本主义发展。从这一信念再看苏联的发展,我如今的看法是,也许苏联的模式完成了类似的原始积累,但由于这一过程中对于人性的破坏要远甚于资本主义,使这种积累的实际效果不如资本主义。在冷战时期,从军事角力上我们的确看不到太大的差距,但这种差距在苏联解体后,在时至今日的俄罗斯国力上就被反映得清清楚楚。因此,斯大林模式即使在完成原始积累的角度来看,依然是不可取的。布尔什维克早期的行动尚包含着对如何在原始积累和尊重人性这两者之间保持平衡的探索,然而自斯大林开始(或者是从列宁留下的一些的苗头开始),这种尝试就被摒弃,而开始步入极端,我认为苏联是在极端中毁灭的。
    3. 关于人民和领袖在历史中的作用,我相信是平等的,也就是领袖会犯错,人民群众一样会犯错,不能把什么东西看作是人民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读历史时,以及观察我们身处的生活时,就会发现人民群众实际上很容易被引导,一个厉害的领袖自然懂得利用这一点。也许可以这样看,领袖是快速反应的,领袖的意志可以迅速地体现出来;而人民是慢热型,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对领袖作出反馈和形成潮流。两者谁也离不开谁,历史就是在两者的共鸣和反差的角力中走过来的。我现在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确离一种科学的方法还很远。
    4. 关于道德的界定,不能脱离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来考虑,用现在界定出的道德既不能正确评价过去也无法预测未来,因此我倒一直不介意是否需要有个明确的界定和判断,我更倾向将其当作是动态的。其实无论任何主义,哪怕是虚无的,都自然有一套道德观潜在,只是不能指望这套观点对于任何的事情都有一个清晰无疑的判断,因为道德不是逻辑,它更像基于人的感情这一模糊因素而产生的趋向性标准。
    5. 关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确并非对历史的全部解释,甚至其全部内容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在我看来,是其对唯物和辩证的坚持,表达了一个让我信服的方向。比如卡尔波普批判历史唯物主义的决定论观点,这是可以做一番探究的,毕竟我们只有一个地球的历史足以参考,当未来有更多地外文明的历史可以借鉴时我们再下定论不迟。其实我一直以来坚持不动摇的,是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想,关于马克思在探索如何达到这一理想时所产生的一系列方法论,我认为都可以商榷,而没有什么已经成为真理。
    2010-04-02 23:47:40
  • 抱歉, 时间有点晚了,所以并没有认真读完全文,冒昧的说说我的看法。
    在谈到“有多少错误可以避免”的时候,其实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说明一下,和你一样,我所说的马克思主义,并不是马克思身后那个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观点。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里面说得其实很详细,一种新型的辩证法,在解释社会的时候,得出的结论就是,社会是物质基础和人的意识的双重产物。
    但是人的意识其实是抽象的概念,因为不存在一个一致的,不变的意识。人的意识是众多的人的意识的集合。我的观点是:过去的那些所谓社会主义运动的实践,固然不是历史的必须,但是是历史哲学,或者所谓大历史的必然。其实今天回头看时他们依然是有价值的,只不过那不是他们自命的那种价值,社会需要运动,社会就在无数人不断的运动中得以推进。我将这个观点视为我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
    回复Tribvnvs说:
    说得好!不应该用一种论断来论述意识的正负性质,因为从来就没有统一的意识标准。
    我的行文其实处处带有个人的主观情绪,所以不值一晒……因为要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当他越来越了解过去的共产主义运动的细节时,要消化那些冲击并非易事。所以一开始时我对苏联造就的历史简直“深恶痛绝”,这可以看作一种愤青表现。
    直到终于有些东西开始唤醒我真正的思考,比如古典音乐,我在苏联音乐家普罗科菲耶夫和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中听到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创造。一种最严酷的专制下竟然诞生最伟大的艺术,这不能不让我深思……因此我的思考其实才刚刚开始,我还要读更多的人和事情的历史……所以回想起来,文中对共产国际运动的评价未免武断。
    我在学习马克思思想时最大的缺陷就是,缺乏阅读马克思的原著。我非常明白这点但同时也感到无奈,因为目前的时间与心境都让我感到不适合好好地阅读哲学书籍……我赞同你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感谢提醒了我这一点。
    2009-01-17 15:28:31
  • 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