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21

    [笔触]《回到马克思去·我心中的“回到”》 -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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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我心中的“回到”
         很难有人否认,“文革”之后至今,许多中国人对马克思的思想确实产生了失望,甚至是放弃。
         但不要忘了,“文革”或许是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最惨痛的教训之一(当然对于身处其中的中国人而言,是最惨痛的),但绝非是第一个教训。一百多年里,这一类的教训中几乎无一不充满了血腥和对人性的残酷压迫,无数真正忠诚的共产主义者就在这其中逝去,余下的、目睹一切的人们,许多开始改变他们的信仰。
         谁还愿意回到马克思去?有人说,我们被伤害得太深了。
     
         1948年,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完成了震动整个后世的反极权反乌托邦的政治寓言小说《1984》[26]。英国著名文学评论家V.S.普里切特称其为“一代人的冷峻良心”,在我看来,这是个不朽的评价。
         作为对苏联模式最鞭辟入理的批判和讽刺之一,《1984》一度在整个社会主义阵营中都被列为禁书,而冷战期间,此书也成了西方最好的反共工具之一。
         这本书在资本主义世界的广泛流行和社会主义世界的广泛被禁,很大程度上也代表着对马克思理想误解的流行,那么我为何要在此提到它的作者,乔治·奥威尔?
         仅仅读过《1984》的人也许都会好奇:他为什么要写作?(就此问题,乔治·奥威尔特地写就一篇文章《我为什么要写作》)他对极权主义的批判达到了一个让后世望尘莫及的高度,因为他笔下那种我们所可能预见的最为极端的“极权主义”足以让任何人感到颤栗,而他对于在笔下构建出这么一种“极权主义”可谓不遗余力(甚至创立了一套名为“新话”的语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妨停下来,先听听他的观点:

         “这里,我必须停下来谈一谈我对苏维埃政权的态度。
         我从来没有去过俄罗斯,我对它的了解只是通过读书看报而得到的。即使我有这力量,我也不想干涉苏联内部事务:我不会仅仅因为斯大林和他的同事的野蛮和不民主的手段而谴责他们,很有可能,即使有最好的用心,在当时当地的情况下,他们恐怕也只能如此行事。
         但是在另一方面,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是,西欧的人们应该看清楚苏联政权的真正面目。自从1930年以后我很少看到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苏联是在向我们可以真的成为社会主义的方向前进。相反,我对它转变成为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的明显迹象感到吃惊。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统治者像任何其他统治阶级一样都不愿意放弃权力。此外,在英国这样一个国家里的工人阶级和知识分子都无法理解今天的苏联已完全不同于1917年的它了。这一部分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理解(即他们希望相信在什么地方的确有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存在),一部分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公共生活中的比较自由和节制的环境,极权主义是他们完全不能了解的。”[27]

         上述引用中的加粗,不是想说明真实的情况,而是想说明奥威尔的一种态度。
         他对自己行文的保留意见深深打动了我,不是因为他的保留看法就一定真实,而是他的态度毫无疑问是一种唯物辩证法的真正践行。乔治·奥威尔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一名社会主义者,但他最终,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成为一名“民主社会主义者”。过去共产主义运动的教训让我明白,如何评价和定性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从来就不该看他(它)自己或者他人对他(它)的标榜,而应该回到他(它)本身,他(它)的所说所写所做之中去。
         乔治·奥威尔对自己一生的评价很差,但如今他不愧是个我们眼中优秀的作家。他的文字总是那么清晰地传达他的意图,任何读过他的自述者都会非常明白和理解他的意指。他也不惮于告诉人们他的写作意图,不像很多作家明明只是在宣扬空洞虚伪的政治热力却害怕这影响其作品的“文学地位”而羞于承认,他直白地说:“回顾我的作品,我发现在我缺乏政治目的的时候我写的书毫无例外地总是没有生命力的,结果写出来的是华而不实的空洞文章,尽是没有意义的句子、词藻的堆砌和通篇的假话。”[28]

         在对这个人有了基本了解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看看,一个亲身经历了共产主义运动史上一段惨痛经历并被深深伤害的人,是如何审视“共产主义”的理想。

         1936年,历史上著名的西班牙内战爆发。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这场内战由于德、意对叛军的支持、公开干涉,和以苏联为代表的共产国际对西班牙政府的支援,而演变成了第一个反法西斯的国际战争的主战场。
         剩下的事情,有历史修养的(或者说好好在高中学过世界史的)人都会有所记忆,有些词汇在你脑海里闪现:西班牙共产党、国际纵队、反法西斯、英勇、悲壮、失败……
         这似乎就是西班牙内战留给我们全部的印象了,至少对于大多数不会花时间去考证历史的人而言就是如此的。不过正如一句话所言:“实际上,今天世人所能看到的所谓史料,几乎尽是当初政治宣传性的材料,或是没有亲历战争的记者们人云亦云的说法。”[29]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学习这段历史时会有与我同样的不解:为什么西班牙共产党执政的共和政府最后的抵抗会失败,而且如此迅速(从佛朗哥发动叛乱到整个加泰罗尼亚地区沦陷,仅仅一年余)?法西斯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全世界共产主义者的支援就那么不堪一击,西班牙共和军原本的力量就那么羸弱?这团疑云,一直在心底某处笼罩着从小读史长大的我,直到我认识了乔治·奥威尔。
         1936年乔治·奥威尔以记者的身份进入西班牙共和国报道内战,却很快地自愿加入了共和军的民兵组织(由于某种原因,他没有加入由外国共产主义者组成和“共产国际”领导的“国际纵队”)。他随后的经历和感想被自己详尽地记录在《向加泰罗尼亚致敬》这本书上,而这本书1938年甫一问市即遭冷遇,在岁月流逝中才凸显其非凡的价值。
         解释那段疑云漫布的历史无疑是很复杂的,但有时候一段话就能让你看到血:
     
         “我对斯迈利的死难以释怀。为了投身反法西斯的战斗,这个勇敢聪颖的大男孩,毅然放弃了自己在格拉斯哥大学的学业。在我看来,斯迈利在前线以无可挑剔的勇气和奋不顾身的精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那些人所做的,却是将他投入监狱,并让他像个无人关注的动物那样死去。我明白,仅仅为某一个在这场规模如此巨大的血腥战争中牺牲的人大加宣扬,也许无事于补。与许多的政治迫害相比,在拥挤的街道上空落下来的炸弹所造成的死亡可能会更大。但让人忿忿不平的是这种死亡毫无意义。在战场上战死——也许无怨无悔,那是死得其所;但被投入监狱,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罗列的过错,而只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让人孤独地死去——这就必须另当别论了。我看不出这种事情——尽管斯迈利的事情有些特殊,并非普遍现象——将会如何有助于战争更接近胜利。”[30]
     
         你能想象一场近似于苏联“大清洗”的政治屠杀发生在正处于白热化的战争中吗?当我从奥威尔的记载中看到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政府中是如何的党派林立、勾心斗角,直到最后直接以血腥暴力相互倾轧时,我就不再对这个政府最终的失败抱有任何疑惑(详细地了解最公开的西班牙内战的进程,你就会发现自1937年西班牙共产党对“托洛茨基主义”政党P.O.U.M[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的血腥镇压后,共和军的战事兵败如山倒,最后政府的彻底灭亡更是由于内部的背叛)。在这一过程中,斯大林领导下的苏联和“共产国际”在幕后扮演了何种角色显而易见。
         奥威尔和妻子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至少活着逃出了西班牙,而“我们的许多朋友被枪决,其他的在狱中关了很久,或者干脆失踪了。”[31]
     
         在这场战争中,奥威尔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这些人:西班牙广大贫苦的、渴望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民,抛家舍业、奋不顾身地赶来支援西班牙的国际共产主义者们,他们要么怀着极为朴实和单纯的共产主义信念,要么怀着对马克思主义的真诚信仰和理解。奥威尔笔下所叙的,西班牙内战中共和政府的所为,无疑最终成了他们的噩梦。
         而这场战争之后,奥威尔却说:“奇怪的是,整个经历却让我更加坚信人类的高尚品质。”[32] 注意这句在一场灾难后说的话,它足以彰显人与人的许多不同。
         而后,乔治·奥威尔开始了他的崭新的创作,正是这些创作让他最终留名历史。其中有三部作品值得我们特别注意:《上来透口气》(1939)、《动物农场》(1945)、《1984》(1948)。也正是这三部作品,让我看到尽管从未标榜或得到“共产主义者”们的赞誉,乔治·奥威尔度过一场灾难,却成了真正回到了马克思的人。
         否则他就不可能在《动物农场》完成了对苏联模式寓言和预言式的通俗易懂的精辟讽刺后,还要再写就一本《1984》来彻底地给后人以永恒的警示。
         否则他就不可能怀着如此动人的情怀在《上来透口气》中去回忆他的童年,用辛辣尖刻的笔法去讽刺他长大的世界,那个被资本和私人利益笼罩的国度,那些人性苍白冷漠的生活。
         这是他的冷峻。
         而他从来就没有“反共”,他反对的和竭尽全力批判的是对马克思理想的背叛,反对的是马克思理想试图超越的这个似乎已经牢固的现实世界。这是他站在对马克思理想正确理解之上并为之奋斗的必然结果。
         这是他的良心。
         良心终究是温暖的,所以《1984》能让人读出希望,无论它的字面显得如此绝望和令人窒息,奥威尔仍然这么写道了:
     
         “群众是不朽的,看看院子里那个勇敢的女人,你就不会怀疑这一点了。到最后他们是会觉醒的,直到那天到来之时——虽然那可能会有一千年之久——他们会克服各种各样的困境活下来,就像小鸟那样,从一个躯体向另一个躯体传递着活力,那是党所缺乏的,也无法消灭。”[33]
     
         奥威尔并不完美,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名作家,他的身上同样有着许多人性的弱点,但他在信念上足以成为我们的一个榜样。
         这个榜样在中国有着更深的意义。我们度过了灾难,承受了之后无数的起伏,仍在我们坚持的道路上不懈探索。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在迅速地成长为社会主力,不能忽视的是我们成长于过去深受伤害的人们的影响下,这种影响中的确包含了很多误解的声音。很多的年轻人因此开始醉心于西方政治民主和文化的斑斓之中,在时间流逝中去看待这个问题,我们更能看清这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所以我们应当要听听奥威尔的声音,哪怕那已经是个很多年前的声音了,哪怕在市场化浪潮席卷中国的今天,对极权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批判都同样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
         奥威尔用他的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理解马克思理想的人,从来不会因为曾经所谓的惨痛教训而对马克思的理想产生何种失望,也从来不会因为今日资本主义的昌盛与繁荣而失去求得马克思理想的信心和动力。灾难让人更加清晰自己的信念,而浮世不能让你为之动摇。
         我想,这也是马克思自己奋斗毕生拥有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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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看完全文,从这页开始,blogbus给了你五处的三星级待遇。可以用某些符号把字隔开,换掉那些星星。
    回复记得忘记说:
    呵呵,能看完,实在辛苦了!三星的待遇我倒无所谓,来来去去不就那几个大家都猜得到的词……说实话发上来的文章我总是有些怠于更新,就算论文有了些许修改我也没在这里改了,呵呵人懒就是这样……
    2007-11-25 16: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