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国四公子”的名声,乃至现在,也是被许多人熟知的。因此可以想象在那个战国年代,他们的贤名又被天下人如何流传。按照许多史家的观点,“战国四公子”,即齐国孟尝君、魏国信陵君、赵国平原君、楚国春申君,他们的存在成为当时秦国进军东方诸国的大障碍。而且,秦军对东方诸国最疯狂的吞并,也是在最后一位“公子”春申君黄歇死后才得全面展开的。
        我在小说中对前三位“公子”轻描淡写地带过,而惟独在黄歇身上下笔墨。
        这个人,在“四公子”中功过最为复杂。像“齐孟尝”、“魏信陵”都是国家真正的顶梁柱,从齐魏两国分别失去这二人后一蹶不振就看得非常明显。而“赵平原”虽然没有顶梁之才,但对赵国贡献也不可抹灭,在国家最危机的关头可以挺身而出。然而,春申君黄歇,当年被楚王封君乃是因为在楚王尚为太子并为秦国人质时,入秦游说救出楚王。他除了被封君,还被封为楚国最高官职令尹(相当于其他国家的相国,秦国的丞相),拥有除了楚王之外最高的行政军事权力。但是,他本身的才能似乎并无法承担这个重任,多年尝试对楚国改革,却都如擦皮之痒,无甚起效。他本身也过分恋赖自己的权力,改革做不到牺牲大我,于是对下面贵族自然也就放松。因此,楚国在他几十年的掌管下,没有遏制退落的局面,终于在他被奸人害死不久后,为秦所吞。
        对于黄歇,我有主观的性格判断。这个人老谋深算,一生没有太大政绩但仍在位如此长的时间,可以说明他的一些手段还是厉害的。小说中还未写完这个人,只是起了个头,为日后的发展打下伏笔。

        黄歇笑着,带着他已经有些年迈的身子在屋中徘徊好几个圈,才依依不舍地停下了。他停在正座的屏风前,上面有最精致的楚国刺绣。那已经是临近傍晚的时分,夕阳低垂,深红色的阳光像血一般曳射进来。
        屏风上,映着他的影子。
        那影子被包裹在深血色的光芒中,显得无比孱弱,黄歇怔怔看去,竟发现那像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他惊恐地猛退几步,冷汗如滚水般从皮肤中涌出。
        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了什么。
        是啊,他为什么没想到呢?
        当那个年轻人站在大王所给予的最高位置时,他在哪?当年若非靠自己的口辩之术将尚为太子的大王从秦国救回,他又怎会得到今天这个地位?
        他猛然回头,真真切切地望见外面的残阳。他突然很恐惧,觉得自己也要像那残阳坠下般,一去不复返了。他于是瞪大眼睛,近乎狰狞地咒看那片阳光。他的眼睛陷在血红的色泽中,然后埋下去,坠入黑暗。
                                                                    ——《轩辕剑史·战国篇》
  •     没人不知道老将廉颇,当我身边M个人对白起闻所未闻时,却都认识廉颇。
        因为这个人的历史典故在我们应试语文教育中占了不少位置,从最小时听到的“负荆请罪”到刚刚学完的那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让人们不得不记住他。这个人,在战国末年扮演了无比重要的角色,作为当时秦国唯一劲敌赵国经验最丰富的老将,廉颇经历了数次秦赵剧战。虽然廉颇军事才华并没有达到让后人瞻仰的地步,也并不及前面所说的“武安君”白起。但凭借这名老将稳着的经验战术,只要他在坐镇,秦军是难以占到太多便宜的。但是,这个人是战国时代很让我感慨的人物。他经历了赵国最强盛的赵武灵王时期,也经历了赵国最惨痛的长平之战。后来,尤其是在蔺相如死后,年迈的他成为赵国的顶梁之柱,先后击退围攻邯郸的秦军以及侵赵的五十万燕军,位至相国。但他的晚年很凄凉,由于奸臣郭开从中作祟,他脾气暴躁一怒之下打了人,然后心中有愧跑到楚国去了,最后终老楚国。
        对这位老将,我是无比的遗憾和敬仰。因为他晚年临终前都还惦念着赵国和赵军,让人心痛。因此在小说中,我有意为这个老将军重塑一段人生,在我写的那段历史中,我希望给他一次发挥的机会,让他和后期赵国名将李牧一起,演绎历史。但是廉颇我毕竟还没有写完,他将几乎贯穿整个小说始末,是非常重要的角色。


        公元前二六零年,长平,赵军主营。
        老将军记得,小时候自己最爱听风扯大旗的声音。那些粗犷而凛凛的呼啦声,带着他儿时最远的向往,在邯郸的城头扫遍天空,如壮士般坦然而磊落。
        但今天,他不喜欢这声音。
        沿着大营形状四散而开的“赵”字大旗在长平旷野苍凉的急风里起卷。他眉头轻皱着,感到什么被揪紧了。
        他转身望向旷野的尽头,视线越过长平莽莽的薄草席卷而去,断在天际的空茫中。可他分明感到自己看得见,就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黑压压的小点汇集成整一片秦军大营,盛气凌人如同拔不去的刺,深深扎着他的眼,和心。
        他周围,驻扎着赵国主力的四十万大军。
        他本是踌躇满志地率着这大军从邯郸城开赴前线。他答应了赵王,他会把刚刚失去的韩国献地上党郡从秦人手中夺回来。他有胆量说这话。他叫廉颇。
        但他食言了,几次与秦兵交阵下来,他发现秦军的战力已远远超乎意料。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压抑,被迫指挥着大军一退再退。他在战车上立起身来,看见秦军汹涌的兵锋在地平线上掀起的盛腾杀气,太锐了。
        他摇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听说那个年迈的秦王身旁似乎多了一些人物,却不甚了解秦国这几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常常怀念赵武灵王在世的年代,当时他很年轻,他还记得赵主父一身胡服、革带皮靴步入王殿的样子。殿上的一声一声,仿佛铁蹄般的脚步,昭示着整个赵国,整个天下。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他,只是有点儿力不从心。他会去摸自己的额,摸着那些沟壑纵横。
        面对这些他很坦然。他唯一不敢去想的是,大赵老了。
                                                                 ——《轩辕剑史·战国篇》
  •     从现在学生对中国古战国时期人物了解来看,说出来能让学生记起的文臣有三个,一个是“完壁归赵”、“负荆请罪”的蔺相如,一个是出使楚国的晏子,还有一个,就是“讽齐王纳谏”的驺忌。
        每个第一次听说驺忌的人,听了他的故事后,无疑会对这个人充满好感。因为他口才好,对他上司齐威王说的话也是句句恳切有理,都是治国良策,树德良方。其实这也是中国教育比较悲哀所在,因为我相信80%的学生对驺忌的了解就在此搁浅了,不会再有前进。知道他在朝中营党结私、排挤异己的人会有多少呢?这个人在历史上是很复杂的,连他身为相国,对齐国的功过究竟如何,现在还在争论。因为有个很明显的例子,帮助田忌赛马的大兵法家孙膑,以及田忌本人,都是由于驺忌的谗言和打击才被排挤出齐国的。因为驺忌堤防一切会危及到他相位的人,虽然按照《东周列国志》小说所写,驺忌最后自我认识了,检讨了,主动请辞,但这个人的心理究竟是如何的,真是很难说清。
        而这个人,是我小说开场的第一个历史人物。
        我虚构了他的童年,构造了一个父亲早亡,母亲带着他在淄水一岸(对着齐都临淄)的小村子里过着贫苦生活的情景。我更虚构了他小时的性情,把他描绘成一个不爱说话,长得矮小的孩子。由于这样,他被其他孩子欺负,而从小有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根据历史记载,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他小时怎么过活的,但想必是没有这么惨的。最当初写这个人的时候,我是完全没想到他如此的复杂,我想把他塑成一个正面形象,但后来翻阅资料后发现显然不能那么简单。虽说“驺忌”在序章中出场,只是为了引出和交代我故事中更重要的人物和部分,但我觉得对这个人的描写承载了我的某些历史观,想必在小说全部完成后,会得以凸显的。
        另外要补充的是,这个人的琴弹得特别好,根据传统故事记载,他是靠阐琴理喻治国之理来得到齐王青睐,并提拔为相国的。


        他忘不了这一幕。
        很多年后,娘死后,他背着琴,带着他八尺的身影,一个人渡过淄水,走进了临淄。
        他没有找到心中的琴,他在大齐王宫的夜空下一遍遍地念叨:爷爷,我的心打小时就苍白了,又怎能寻觅到琴弦的色泽……
        无论如何,他是齐国上下最善辩的人了。
        他常常在北风最凛冽的冬天,走到淄水河畔,信手拨着琴弦,去想念他的母亲和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他的眼睛会一直望到对岸,那朦胧的村子,朦胧的山,又会想起老头,和老人。
        他身上,绢细的相服在风中,在他每一个随从的眼中,鲜明地起伏着。
        但是,他不可能忘记的。
        甚至是站在齐王身旁俯瞰整片临淄的喧哗与热闹时,他竟也会恍惚着走神,走进那个如梦一般的清晨,走进他年幼的身躯里,站在桑树下,望着老人没入浓雾的背影。
        “不不,不……孩子,没事了……”
        是吗?他在那背影后,轻轻地问。
        他知道,那一个清晨给他留下的疑惑,远比他一生所能承载的要多得多。他好几次亲自带人进山想寻访些什么,却屡屡迷失在山麓的雾中。
        可是,他明明记得。
        他在长久的发愣后离开了山下的老桑树,他要回去帮母亲做活了。他转过身,迈着步子想快点儿跑开,却在跑了不远后猛然停下,带着他一辈子揣不透的迷茫,回过头。
        山上的树,那一大片往日看不清的林子,竟是如此的历历在目……
        雾散了。
                                                                        ——《轩辕剑史·战国篇》
  •     白起这个人,是我小时候认识的第一个战国名将。认识他很简单,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次屠杀式战役“长平之战”铸就了他“不朽”的恶名。因此很多人叫他屠夫,我小时候也一样,其实现在还是这么叫的。但现在叫他“战国屠夫”更有一种敬服的心理,因为长大后想明白了,一夜坑杀四十万赵兵(先不讨论这有没有可能)是不得已的做法,是为了保障后勤供应和削弱敌人有生力量的最好方法。所以白起担下这个恶名,某种程度上是他自己的作战习惯,某种程度是为秦国掘掉最强敌人赵国的命脉。
        白起是够资格称得上名将的,虽然中国历来的兵家不大中意他。因为他狠,作战像暴风雨般,猛烈打击。而且有时侯打起来不计代价,长平之战歼敌四十万,也自损了二十万。这跟孙氏兵家的作战习惯是很不同的。白起的战法强调歼灭有生力量,狠狠削弱敌人直到无力抵抗。而孙氏兵家提倡攻心为上,用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成果,并不局限在歼敌。白起的打法,把秦国军队最优秀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我并不贬低他的作战才能,他在战争中给人们的感觉,是真正够得上让许多人胆颤的“战神”。
        我的小说写得贼慢,但白起这个人我算是基本写完了。老实说我对白起是抱有好感的,他符合我心目中最NB的那种统帅形象,注意是统帅而非武将或智将。我对他的描述,在战场上是绝对的一板一眼,铿镪果断。他十六岁参军,从最小的兵卒到秦军最高统帅“大良造”并封“武安君”。我估算至少四十多年戎马生涯,一生未尝败仗。但是他死得很凄凉,在一天之内由最高的位置跌到了最低谷,然后被秦王赐死。在我的印象里,离开了战场的他,好像无力孤独了很多,这更让我看清他其实不是一个“战神”,而是个真正的人。


        使者把泛着青绿光泽的铜剑呈上去时,剑锋的一端正对着白起。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打量着,站起来,旋即便释然了。
        “狡兔死,狗当烹……大秦竟终究容不下我。”
        白起把手按在剑柄上,持了起来。
        其实他不在乎,从十六岁走进秦军大营的那一刻他就不在乎生死了。他只是想念,想念大秦壮士“无衣”的歌声,想念大秦黑旗铺卷四方的壮丽。
        咸阳城的剪影在暮色的氤氲中隐约,他其实,想念那个秦王。
        他轻抬手,把剑举到齐肩。
        他看见无数枯槁的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亡魂的狂笑贯入两耳。他知道在脚下万丈深渊有多少人在等他,伊阙、鄢郢、长平上回不去的每个人,都在为他铸造最沉重的镣铐,编织最惨绝的酷刑。他知道天下的人都会咒恨他,在长平聚歼赵兵的最后一晚,在大风起兮鼓声四起的那一晚,他就明白自己余生的报应。
        微一怔,他想起一个名字。
        “是……噢是那个孩子。”
        他笑了。他突然在死前有了一种坦然和安慰,心酸在一瞬间被推开。白起把剑放在颈上轻轻刎下时,那份从容,没有失掉他一生的风范。
        铜剑落地的声音,让远在宫中的秦王嬴则为之一震,仿佛听得分明。
                                                                        ——《轩辕剑史·战国篇》